第二章 多面余所長 浮生起落

三個月後……

刑偵研討會議上的神話和笑話已經沒有了熱度,畢竟那個人在窮鄉僻壤,離這座城市太遠了。然而此時的勁松路二隊,卻被一個意外的消息打亂了平時按部就班的生活,消息很意外:張猛要走了。

幾乎毫無徵兆,隊里紛紛議論著。只有董韶軍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像做了錯事一樣,一直保持著沉默。

這天上午,二隊隊辦,邵萬戈眼睛睜到了最大限度,一動不動地凝視面前站著的張猛,那眼神像在質問。像在疑惑,也像在惋惜。那複雜的眼神,讓張猛不敢直視。

最後,張猛把調令輕輕地放到了桌上,警證、手銬、臂章,他一樣一樣慢慢地解下,彷彿都有千鈞之重一樣,艱難地放到了隊長面前。現在他終於理解之前那些同事離開時猶豫不決的心情了,他感覺到彷彿身上最珍貴的東西被血淋淋地剝離一樣,每一樣都讓他不舍,每一樣都讓他看上半天。

邵萬戈有點痛惜,面前這位入隊僅僅一年、參加過三十餘次抓捕任務的張猛,在他眼裡,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外勤好手。他喜歡這位嫉惡如仇的性子,哪怕他捅下的婁子不少。他知道假以時日,這樣的人會成為警營中最堅強的戰士,可現在他要走了,幾乎是毫無徵兆地從市局來了個調令,這位二隊培養的幹將,就要調到司法局任職了。

他看著張猛,生怕那剛毅的眼神用不了多久就會冷漠,從一名身手矯健的隊員,變成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僚。邵萬戈聽說他攀上了一門好親,或許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吧,一步天堂,一步地獄,他很想挽留的,不過憋了好久,卻是一句冷冰冰的話:「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張猛怔了下,眼前掠過的是笑靨如花,是已經暗暗生長的情愫。同時,他開始沒來由地反感自己曾經的工作,那血腥的、罪惡的、無恥的罪犯,他受夠了。於是他一挺身道:「想清楚了,要走。隊長,您罵我吧,我是個逃兵。」

「確實是個逃兵,為了女人當逃兵的,在二隊也不少。」邵萬戈莫名地笑了笑,又說道,「警察是人,不是缺少七情六慾的神,愛情、親情,很多情都是我們身上掙不脫的鎖鏈,只是我有點意外,沒想到第一個走的是你。」

「對不起,隊長,我……」張猛拙於表達,他看到隊長憂患的眼光,心裡幾乎就要動搖了。

「沒什麼對不起,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有所得,必有所失,沒有永遠不後悔的選擇,希望它是你心安的歸宿。」邵萬戈輕聲道,提筆簽上了名字,還給了張猛,擺擺手。張猛怔了良久,沒想到如此簡便,他莊重地向隊長敬了個禮,然後拿著調令,抹了把臉,逃也似的出去了。

「張猛,你要走了?」周文涓在辦公室門口,像等著他來。

張猛匆匆而過,落荒而逃。

「張猛,你真的要走?」老搭檔熊劍飛站在樓道口堵著,兩眼如炬。張猛想逃,幾次被堵住了,堵得急了,他強行撞開了熊劍飛,飛奔著下樓。背後熊劍飛氣急敗壞地叫罵:「牲口,你個王八蛋……沒卵子的貨。」

「張猛……」

「張猛……」

「張猛……」

聲音回蕩著,都是曾經親如兄弟的戰友,他無顏回頭,只能逃。他逃得心慌意亂,他逃得面紅耳赤,當他逃進巷口已經等了他很久的車上,再回頭時,他看到了大院里奔出來的同學、同事,那麼急切地、那麼痛惜地,在看著他。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這些年在一起的汗如雨下、在一起的摸爬滾打。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這短短一年,和這些兄弟背靠背,哪怕是命懸一線,哪怕是生死搏殺。

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如絞,掩面而泣!

車走了,開車的是位女人,董韶軍認識,那是羊頭鄉的女村官——厲佳媛。

這是仲夏里的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環境和心境,都在演繹著不同的故事。

二隊又流失了一位警員,許平秋知道消息後還是像往常一樣喟嘆了好久。再崇高的事業也敵不過七情六慾和柴米油鹽,大多數流失的隊員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生活問題,而且二隊的工作壓力也確實大,在這裡的警員,一年接觸的案子,可能比派出所片警一輩子見過的都多,每個人的付出都是巨大的。在走的時候,不管是他,還是市局主管刑偵的苗局,或是作為隊長的邵萬戈,都不會苛求的。

「許處,去哪兒?」司機問著坐在車上沉思的許處長。

許平秋一驚,直說道:「哦,就到這兒。」

就到這兒?司機有點迷糊,現在是下班時間了,許平秋也不回家?這位刑偵上的大處長,全省的總隊長,外面聽起來威名赫赫,可待久了,司機發現他神經質的時候很多。這不,許平秋乾脆讓停到路邊,自己下車了,擺擺手打發著司機,看樣子是想自己走走。

司機一走,許平秋拍拍腦門,卻是想不起來自己剛才在想些什麼。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覺得或許是年紀真的越來越大了,很多年前的事記得很清楚,剛剛想的卻忘了,難道這是衰老的跡象?

對了,是二隊隊員流失的事,是張猛。他倒不驚奇於這個孩子攀上了什麼女土豪,只是有點驚訝,這調令是市局局長王少峰親自打電話安排的,從公安上調到司法上對於這位副廳當然不算什麼難事,可單單注意這麼位小警員就是怪事了。他思忖了好久理不出頭緒,乾脆不去想了,走到人行道上,倚著一家不知名單位的外牆,習慣性地點了煙,抽著,等人。

這是他從警多年來的一個習慣,在最早當刑警隊長時,他已經習慣於躲在暗處盯嫌疑人,以及自己人。用這種方式,他挑到了很多優秀的隊員,因為只有在不刻意做作的時候,才會反映出一個人的真實心態。

對了,他又想起一年多前,連夜追蹤那撥跨校打群架的壞小子……他笑了,誰可能想到,在那撥壞小子里,會有一位只用一年時間就走上全省刑偵研討論壇的人呢?盜竊耕牛案的餘威到現在都沒有結束,不少省份通過刑偵部門調取本省的詳細案情觀摩學習,省廳主導犯罪心理學研究的史科長仔細研究過後,正在編寫一例犯罪心理描摹的實例,據說幾次聯繫鄉派出所,那位「敬業」的所長都不在,讓史科長直嘆基層辛苦如斯了。

但許平秋幾乎能百分百肯定,這傢伙絕對不是敬業。但離得太遠,他也無從去了解餘罪在鄉下的世界,不過他相信,應該很精彩,或許還有利可圖,否則不會這麼樂不思蜀了。

正想著,他看到了今天要等的人,掐了煙,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二一、一二一,前後對齊!」

「一二一、一二一,安全第一!」

幾聲慈祥的地方話,聽起來是那麼悅耳。一位穿著交通協管服裝的老人,舉著小旗,帶著一群小學生從學校出來了,他興緻勃勃地走在最前,不時地喊著朝後看,偶爾嬉戲打鬧的孩子,他也忙不迭地奔上去拉開,一路護著這支特殊的隊伍走到人行道前,講著過路要點,然後揮著黃旗,帶隊過路。

車水馬龍,都在這支隊伍面前齊齊停止,像行著一個嚴肅的注目禮,不少人頭伸出車窗外,向這隊伍打著招呼。過了馬路,排好行列,那些小學生幸福地撲在父母懷裡,齊齊回頭很崇拜地招手再見。

馬秋林樂呵呵地招著手,一一回應著,直到把最後一位小女孩交到父母手裡,來遲的父母很歉意地和老師、和這位義務協管道歉。馬秋林逗著嘟著小嘴的女孩,終於那小女孩和他拉著勾,高興了。

「馬老,您還擠公交回去啊?」班主任問,是位年輕的姑娘。這位退休的警察已經在學校就職數月了,風評特別好,六個年紀的小學生,都喜歡這位警察爺爺風趣的講課。

「哦,我估計今天有人請我吃飯了,您先回去吧,吳老師。」馬秋林笑著道,以他的眼神,早窺到躲在暗處的許平秋了。

老師告辭走時,許平秋便笑吟吟上來了,直喊著師傅。要握手時,馬秋林卻是端著架子,把手背起來了,許平秋詫異道:「喲,師傅,您對我怎麼這麼不客氣?」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我提前堵你一句,我現在工作穩定,想挖我牆腳,沒門。」老馬得意地背著手,且行且說。許平秋笑著和他並肩走著道:「您不退休了嗎?還有什麼工作?」

「我喜歡的工作唄,還別說,一天走上幾公里,和孩子一塊玩玩,什麼腦神經衰弱,不治自愈,我現在好得很呢……其實早該出來了。」馬秋林道。

「不是吧,我打電話師娘接了,好像她不是這樣說的。」許平秋笑道。

「她嫌我吃飽了撐的,呵呵,我還覺得她想不開呢,還想在崗位賴兩年,等著調工資……對了,示範小學正式聘請我當課外輔導員,月薪六百。聾啞學校也開出了正式聘任書。」馬秋林道,似乎這個工資讓他很有自豪感似的。許平秋潑了瓢冷水道:「看門的都不止這些錢吧?」

「那是,我……哎,你什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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