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靜秋對王一真是又恨又怕,天天盼望他請病假。王一初中畢業就沒再讀了,她總算擺脫了這個包袱,想不到今天在這裡狼狽地見了面。
她結結巴巴地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在這裡上班,」他好奇地打量她,「你怎麼在---這裡?你也進紙廠了?」
「沒有,我在----打零工---」
王一豪爽地說:「我來幫你。」說著,就要來搶她手中的工具,「你的腳----不要緊吧?」
靜秋看了看,似乎沒起泡,就說:「沒事,你去忙吧,我自己來。」
王一見她不願把工具給他,就挨家挨戶去叫:「嗨,你們把地掃掃,把垃圾一次掃到外面,別一下掃一點出來,一下又掃一點出來,茶水不要亂往外潑啊,我同學在外面打掃衛生,別把人家腳燙了。」
他這一廣而告知,每個寢室的人都跑到門邊來看「王一的同學」,有的問:「王一,這是你的馬子?」
有的說:「我見過她,那次八中宣傳隊到我們廠來宣傳,不是她在拉手風琴嗎?」
還有的說:「這是張老師的女兒,我認識的,怎麼在干這個?」
靜秋恨不得把這些人全趕到寢室去,把他們的門關了,鎖上,免得他們站在門前盯著她幹活,還評頭品足。她想這個張一幹嘛這麼多事?喊個什麼呢?這是什麼值得吹噓的事嗎?
她低著頭掃地,聽見有人在叫她把這裡再掃一下,把那裡的垃圾掃走,還有的在叫她「進來聊聊」「進來喝杯水」「進來教我們拉手風琴」。她一概不答理,匆匆掃完就逃掉了。
等到她搭著梯子,用小刀刮外面牆上的標語時,王一又跟了過來要幫忙,她客氣地叫他去忙自己的,但心裡一直求他,你別管我吧,你快走開吧,在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受什麼樣的氣,吃什麼樣的苦,我都不怕。但在自己認識的人面前,真的是太難堪了。
第二天,萬昌盛又派她去打掃那幾棟樓,說一直要搞到領導檢查完。她請求萬昌盛派別的活給她干,她寧願乾重活。萬昌盛想了想,說:「那好吧,你今天跟屈師傅打小工吧。」
萬昌盛把她帶到上工的地方,是在紙廠南邊的院牆附近,院牆外就是河坡,不遠處是大河,傍著院牆的只有一棟孤零零的房子,是紙廠的,住著個姓張的工人一家,那房子有扇牆破了一個洞,需要補起來。
萬昌盛叫靜秋待會去拖一些磚來,再拖一些水泥、石灰和沙來,用桶子挑了水,在院牆內把砌牆用的泥灰和好,再用小木桶一桶一桶地提到院牆外面去,院牆兩面都靠著一個梯子,方便上下。
砌牆的師傅姓屈,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腿有點瘸。他見萬昌盛派了工準備離去,就說:「你再派一個小工吧,她一個人怎麼把那些磚從牆裡弄到牆外來?又不是一塊兩塊。你多派一個小工,一個站在牆上,一個在裡面把磚扔上牆,我在牆外接。」
萬昌盛尋思了一會,說:「你叫我到哪裡去再找一個人?再說也就是扔磚需要兩個人,把磚扔完了有一個就沒事幹了,站這裡看你砌牆?不如我來幫她把磚扔了吧。」
靜秋就去拖了一車磚來,然後站在牆上,屈師傅和萬昌盛一人站在牆的一邊,三個人把磚扔完了,萬昌盛拍拍手上的灰,說:「我說了吧?這不節約了一個工?」然後他對靜秋說,「剩下的就很輕鬆了,你慢慢干吧。」說罷,就離開了。
這活的確不累,靜秋挑來水,和好了砌牆用的泥灰,就用小木桶裝著,爬梯子運到牆外去,然後幫屈師傅遞磚,打下手。泥灰用得差不多了,就爬到院牆內再提一桶過來。屈師傅沒什麼話說,只埋頭幹活,靜秋也就站在旁邊,邊打下手邊胡思亂想老三的事。
到吃午飯的時候,活已經幹完了,屈師傅去吃午飯了,靜秋還不能走,要收拾工具,打掃工地。剩下一些磚沒用完,屈師傅說就丟這裡吧,但靜秋不敢,怕萬昌盛這個小氣鬼知道了罵人,只好又把磚運回到院牆內去。現在沒人幫了,靜秋就用個籮筐一筐筐提。
正提著,萬昌盛來了,見靜秋正在往院牆內提磚,就說:「還是你站牆上,我扔給你,你把磚一塊塊丟到牆那邊,分散了丟,只要不砸在磚上,不會破掉的。地上丟滿了,你就下去把磚撿到車上,再上來接磚。」
靜秋想這倒是個辦法,總比自己一個人用筐子提來得快,心裡對萬昌盛生出幾分感激,連忙爬到院牆上去。扔了一會磚,大概差不多了,靜秋正低著頭,想找個空地方把手裡的一塊磚扔到院牆內去,就覺得牆上有人。她抬頭一看,是萬昌盛,離她只有兩、三尺遠,她有點吃驚,退後幾步,把手裡的磚扔了,問:「外面的磚都扔完了?」
「扔完了。」
「扔完了,我們還站這裡幹什麼?快下去吃午飯吧,我餓死了。」
萬昌盛站在院牆上,把牆外的梯子抽上來,扔到牆內去了,拍拍手,也不下去,站在那裡看著靜秋。
靜秋不解地問:「你怎麼還不下去?你不餓?」
萬昌盛說:「慌什麼?站這裡說說話。」
「說什麼?快下去吧,你下去了我好下去,我早就餓了---」
「你要下去你下去,我想站這裡說話。」
靜秋有點生氣,心想大概他早上吃得多,現在不餓。她有點不耐煩了:「你站在梯子那頭,擋住了路,你不下去我怎麼下去?」
「你走過來,我抱著你一轉,你就可以下梯子了。」
「別開玩笑了,你快下去吧,你下去了我好下去。」
萬昌盛嘻皮笑臉地說:「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一道手續?我一抱就可以把你抱到梯子那邊去。」說著,就伸出雙手,「來吧,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靜秋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跳下去。院牆跟學校的院牆差不多高,這麼高的牆也不是沒跳過,但院牆外除了房子就是河坡,院牆內的地上要麼磚頭瓦礫玻璃渣子,要麼就是帶刺的灌木叢,跳下去不會摔死,但可能會弄傷什麼地方。她轉過身,在院牆上走,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跳下去。
萬昌盛跟了過來,嘴裡叫道:「小張,小張,你到哪裡去?跳不得的,跳了會摔傷的---」
靜秋站住,轉過身,沒好氣地說:「你知道跳不得,你還擋著我幹什麼,你快把梯子讓出來,我要下去!」
「我把梯子讓出來,你是不是就讓我抱抱呢?不讓我抱也行,就摸摸吧。天天見你兩個大奶在面前晃,真是要人的命。你今天是讓我摸我也要摸,不讓我摸我還是要摸----」」
靜秋氣昏了:「你怎麼這麼下流?我要去你領導那裡告你!」
萬昌盛涎著臉說:「你告我什麼?我把你怎麼樣了嗎?這裡有人看見我把你怎麼樣了嗎?」他一邊說,一邊向靜秋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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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秋嚇得轉身就走,在院牆上趔趔趄趄地走了一段,看看萬昌盛快追上她了,她也顧不得地上是什麼了,縱身一跳,落到院牆內,然後爬起身,飛快地向廠內有人的地方跑去。
她跑了一陣,回頭看看,見萬昌盛沒追來,她才敢放慢腳步,有心思看看自己摔傷沒有。她到處檢查了一下,似乎只讓地上的玻璃渣子把左手的手心割破了,其他還好。
她跑到廠里一個水管邊去洗手,剛好在男青工的宿舍外面。等她把手沖乾淨了,才看見掌心還插著一塊碎玻璃片,她把玻璃拔出來,傷口還在出血,她用右手大拇指去按傷口,想止住血,但一按就很痛,她想可能是裡面殘留著玻璃渣,這隻有回家去,找個針挑出來了。
她掏出手絹,正在嘴手並用地包傷口,就見王一跑到水管邊,問:「我聽別人說你手在流血,怎麼回事?」
「摔了一跤---」
王一抓起她的手來看了一下,大驚失色地叫道:「還在流血,到我們廠醫務室去包一下吧。」
靜秋想推脫,但王一不由分說上來拉起她的右胳膊就往廠醫務室走,靜秋沒辦法,只好說:「好,我去,我去,你別拉著我---」
王一不放:「這怕什麼?小時候你不知道拉了我多少---」
廠醫務室的人幫靜秋把手裡的玻璃弄出來,止了血,包紮了,聽說是在廠南面的院牆那裡摔傷的,還給她打了防破傷風的針,說那裡髒得很,怎麼跑那個地方去摔一跤?
出了醫務室,王一問:「你現在還去打工?回家休息算了吧,我幫你跟萬駝子說一聲。你等我一下,我用自行車帶你回去。」
靜秋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她不想再見到萬昌盛,手這個樣子也沒法打工,就說:「我現在回去吧,你不用送了,你上班去吧。」
王一說:「我上中班,現在還早呢。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騎車來。」
靜秋等他去拿車了,就偷偷跑回去了。
回到家,只有妹妹一個人在家,媽媽最近託人幫忙找了一份工,在河那邊一個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