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媽媽的確不放心,總是擔心她在外面做零工受傷,說做零工的受了傷,連勞保都沒有的,那你一生就算完了。幾個錢事小,一條命事大。但她知道幾個錢的事不小,你沒那幾個錢,就買不回米來,你就餓肚子。再說她家也不僅僅是缺「幾個錢」,是缺很多錢。
她媽媽經常問別的老師借錢,常常是一發工資就全還賬了,發工資的第二天就要開始借錢。她家經常是把肉票雞蛋票給人家了,因為沒錢買。
她哥哥下鄉的那個隊,收成不好,知青們都要問父母拿錢去買谷打米,才有飯吃,因為分值太低,一年做的工分還不夠口糧錢。
這些年,多虧她每年夏天出去做零工,很能幫貼家裡一下。她總是安慰她媽媽:「我做了這麼久零工,不還是好好的嗎?這麼多做零工的,你看見幾個傷殘了?人要出事,坐在家裡也可以出事。」
現在她見老三也這樣婆婆媽媽,就把這套理論拿出來對付他。
但他聽不進去,只急切地說:「你不要出去做零工了吧,真的,很危險的,把自己弄傷了,累壞了,是一輩子的事。你需要錢,我這裡有,我們搞野外的,工資比較高,還有野外津貼。我有存款----,你先拿去還----帳,以後我每個月都可以給你三十到五十塊錢---,應該夠了吧?」
她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好像他工資高就很了不起一樣,就居高臨下地看她,要救濟她。她高傲地說:「你工資高是你的事,我不會要你的錢的。」
「你----就算我借給你的,不行嗎?以後你---工作了再還?」
「我以後哪裡會有什麼工作?」她譏諷地說,「我爸爸又不是高幹,還能給我找個野外的工作不成?我下了農村就不準備招回來了。到時候,不用我媽給我口糧錢就不錯了,哪還有錢還你?」
「沒還的,就不還,反正我也---用不著這幾個錢----,你別固執了,你為了幾個錢,把自己弄傷了,一輩子躺在床上,不是更糟糕嗎?」
她聽他說「為了幾個錢」,覺得他很瞧不起她,把她當個愛錢如命的人。她沒好氣地說:「我就是為了幾個錢,我就是個庸俗的人。我寧可在外面做零工受傷、累死,也不會要你的錢的----」
他好像被她一刀刺中了心臟一樣,再說不出什麼,只低聲說:「你----我----」
他「你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只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使她想起以前養過的一隻小狗,被打狗隊的人抓住,綁了嘴,叫不出來,也是這樣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好像知道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條,在祈求她救命一樣。
過了兩天,大嫂回來了,家裡又安靜了。端芬的「臉」也不來了,老三隊上那天也要開會,沒時間過來。晚上,大嫂帶了個同事葉老師來請教靜秋,問男人的毛褲怎麼織前面那個開口。
靜秋知道那個開口怎麼織,但葉老師不僅問靜秋怎麼織出一個口,還問她那個口要織多高才方便她丈夫解手。靜秋是從別人那裡學織那個開口的,織的時候,從來不去細想那開口是幹什麼的。現在葉老師一說「解手」,把她鬧個大紅臉,慌忙說:「乾脆我幫你把這點織了吧。」說完就快手快腳地幫忙織起來。
葉老師一邊等她織那個口子,一邊跟大嫂聊天:「余敏,秋丫頭實在是太能幹了,人又長得漂亮,難怪你婆婆這麼上心地要把她說給你家老二---。秋丫頭,就嫁給老二吧,你嫁這裡來了,我們織毛衣就方便了,隨時可以來問你----」
大嫂說:「你別亂說了,人家秋丫頭臉嫩。」大嫂試探說,「秋丫頭是城裡人,吃商品糧的,哪裡瞧得起山溝溝里的人?像秋丫頭這樣的,肯定要嫁個城裡人,你說是不是?秋丫頭?」
靜秋紅了臉,只說:「我還小---,根本沒想這些事----」
葉老師說:「要嫁城裡人?那我有個主意,在勘探隊找一個,他們裡面有城裡人。到時候,秋丫頭嫁的是城裡人,我們又有人幫忙織毛衣,兩全其美。」葉老師想了想說,「我看那個小孫就不錯,會拉手風琴,跟秋丫頭蠻般配的。余敏,小孫老往你家跑,一定是在打秋丫頭的主意----」
大嫂呵呵笑:「你眼睛還蠻尖呢。以前因為我跟他提過長芬的事,他就躲著不上我家來了。可現在跑得好勤,差不多天天來。」
靜秋聽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只希望她們是開玩笑。
葉老師說:「那你媽不是急得要命?這麼好的一個丫頭,本來是要說給自己兒子的,搞不好卻被一個外人奪去了。」
大嫂笑笑說:「不會的,秋丫頭鐵定是我們家人,人家小孫家裡有未婚妻的。」
靜秋只覺得腦子嗡的一響,以為自己要暈倒了,哪知不僅沒暈倒,反而象飛到了半空,看戲不怕台高一樣地望著自己,幸災樂禍地想:「靜秋,你一天到晚說『要樂觀地對待一切』,現在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大嫂跟葉老師兩個人唧唧咕咕地講,時而笑一陣,靜秋也適時地跟著她們笑。但她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小孫在家裡有未婚妻的。」
她就一邊飛針織著毛褲,一邊聽大嫂和葉老師說話,最後的結果是那褲子的開口織了不知道有多長,而她們說的話卻一句沒聽懂。一直到葉老師想起要回去了,才拿過毛褲來看,發現那口子織了一尺來長了。
葉老師忍俊不禁:「呵呵,這下我丈夫解手方便了,跟開襠褲差不多---」
靜秋難堪得要命,當即要拆掉重織。大嫂對葉老師說:「我看不用拆了,你回去用針線把多出來的口子縫上就行了----」
葉老師說:「就是,織了這麼長了,拆了怪可惜的。」
等葉老師走了,靜秋趕快回到自己房間,好像再也抗不住了一樣。她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裝睡。雖然蓋著很厚的被子,她仍然哆哆嗦嗦,不知道是冷還是怕,或者是什麼別的。
她躲在被子里,恨恨地罵老三:騙子!騙子!你在家有未婚妻,為什麼要對我那樣?你做的那些,難道是一個有未婚妻的人對另一個女孩能做的事嗎?
她痛心地認識到罵騙子是沒有什麼用的,這世界上到處是騙子,罵也罵不死他們,罵也罵不疼他們。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沒眼睛,不能識別騙子。
那天在山上發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現在腦海里。當時經過的時候,就像是看電影一樣,不能叫停,一大串鏡頭一下就閃過去了,大腦完全是糊塗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在看一堆照片,每一張都固定了一個瞬間,可能有很多鏡頭省掉了,但重點鏡頭都在,可以一張一張地看,邊看邊評價邊反省。
老三抱住她之前的那些鏡頭,好像都沒拍成照片,即使拍了,她也一翻而過。反反覆復出現在記憶里的,就是老三嚇唬她,說有個長得像他的冤魂站在樹下。然後不知道怎麼的,他就抱住她了,他吻了她,還差點把舌頭伸她嘴裡去了。
現在知道他在家裡有個未婚妻,靜秋突然覺得象翻出了很多舊照片一樣,那上面清晰地記錄著一切,但當時就是看不見。她跟老三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一種暈暈乎乎的感覺,好像自己一向引以為驕傲的判斷力、自持力都不存在了一樣。他就象一陣強勁的風,颳得她腳不點地跟他走,思維變緩慢了,聽覺變遲鈍了,但笑神經卻特別發達,當然都是傻笑神經。
回去的那天,走在山上的時候,他講過那個故事,還拿羅密歐朱麗葉做例子,替那個甩了前一個女友的青年辯護,其實那就是在說他自己。回來的那天晚上,走在山上的時候,他又變相地承認了他牽過別人的手。
想到這點,她就悔之莫及。怎麼當時就沒聽懂呢?如果聽懂了,那他來抱他的時候,她就會對他大發脾氣。如果發了脾氣,就是表明了立場,說明她是討厭他那樣做的。
可惜她那時不僅沒發脾氣,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承認自己喜歡他牽著手。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麼傻的事,那時見他不再牽她的手了,好像話也不多了,覺得他生氣了,不知怎麼一下,心裡就惶恐起來了,怕他再不理她了。
現在她讓他抱了她,親了她,結果他卻有未婚妻,這不是被他騙了嗎?靜秋從小就聽媽媽說女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剛開始她連這句話怎麼斷句都搞不清楚,以為是「一時--- 足成千古恨」。但居然把基本意思給撞對了,就是說一旦失足,就會悔恨一輩子,她不知道的是什麼叫「失足」。
在她看來,讓一個男的知道自己愛他了,就是失足了,因為他就可以拿去對人吹噓,敗壞女孩的名聲。靜秋知道不少這樣的故事,也親眼見過認識的女孩遭到這種不幸,所以她一直很注意,不要「失足」,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不愛上什麼人,那就絕對不會「失足」。
她想到這裡,覺得哆嗦得不那麼厲害了。還好,她跟他的事沒人知道,她也沒留給他什麼黑字落在白紙上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