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伯恩現在還不知道西蒙斯腦子裡在想什麼。西蒙斯同佩羅和拉西德聊天的時候他不在場,而西蒙斯也沒有主動提供多少信息。據科伯恩已掌握的情況,三種替代方案——藏入汽車後備箱,軟禁在家時脫逃,攻陷「巴士底獄」——似乎都不靠譜。而且,西蒙斯根本沒有去推進這件事,只是一個勁兒地坐在德沃蘭奇克家裡無休無止地討論細節。但科伯恩卻沒有因此而不安。他畢竟是一名樂觀主義者,而且他同羅斯·佩羅一樣,認為不應該質疑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營救專家。
在醞釀三種方案的同時,西蒙斯集中精力研究了「逃出伊朗」的路線。
科伯恩尋找用飛機將保羅和比爾運出去的方法。他在機場的倉庫里轉悠,試探是否能將保羅和比爾當作貨物運出去。他同每個航空公司的人談話,試圖建立關係。他最終同泛美航空的安保主管談過幾次,將實情盡數相告,除了保羅和比爾的真名。他們探討了讓兩名逃犯穿上乘務人員制服隨班機離開的可能性。安保主管想要幫忙,但航空公司不願承擔過大的風險。科伯恩只好轉而考慮偷一架直升機。他偵察了城南的直升機基地,發現偷盜是可行的。但在伊朗軍隊動亂的情形下,他懷疑直升機沒有得到充分保養,他還知道伊朗軍隊零件短缺。何況,有人也許污染了燃油。
他將這些情況都報告給西蒙斯。西蒙斯對機場已經產生不安,科伯恩發現的困難強化了他的偏見。機場周圍總是有警察和軍隊,一旦出了岔子就會無路可逃——機場本來就被設計成能阻止人們去不應去的地方。在機場,你總是將自己置於他人手中。而且,如果通過機場離開,最大的敵人就是逃亡者本身——他們必須非常冷靜。科伯恩認為保羅和比爾有能力應對這種事,但將自己的判斷告訴西蒙斯是沒有意義的——西蒙斯總是獨立判斷一個人的品格,而他從未見過保羅和比爾。
結果,營救隊最後決定通過陸路逃走。
陸上有六條逃亡線路。
往北是蘇聯,一個不友好的國家。往東是阿富汗,同樣不友好,還有巴基斯坦,但它的邊境太遠了——幾乎有一千英里,主要的路途在沙漠之中。南邊是波斯灣,經過五十到一百英里的水路便是友好的科威特。他們看好這條路。西部是不友好的伊拉克,西北部是友好的土耳其。
科威特和土耳其是他們中意的目的地。
西蒙斯讓科伯恩派一個可靠的伊朗員工駕車駛往波斯灣,去確認路途是否通暢,行經的鄉村是否安寧。科伯恩讓「摩托男」——因他騎摩托車在德黑蘭飛馳而得此綽號——擔當這一任務。「摩托男」同拉西德一樣,是系統工程師,大約二十五歲,身材矮小,反應靈活。他在加利福尼亞的學校學過英語,能用任何美國方言講話——南方口音,波多黎各口音,等等。儘管他沒有大學學歷,但EDS公司還是僱傭了他,因為他在能力測試中得分極高。EDS公司的伊朗員工參加大罷工後,保羅和科伯恩召開了一次大會,同他們商量此事。「摩托男」的發言震驚了在座的所有人,因為他強烈抨擊了伊朗同事,堅定地支持公司管理層。他毫不隱瞞自己的親美立場,但科伯恩非常肯定,「摩托男」同革命者有聯繫。某天他找基恩·泰勒要一輛車,泰勒給了他一輛,第二天他又要一輛,泰勒也滿足了他。「摩托男」總是騎他的摩托車——泰勒和科伯恩非常肯定,那些車是借給革命者用的。他們不在乎——讓「摩托男」感激他們,這更重要。所以,為了報答以前的恩惠,「摩托男」答應去波斯灣走一趟。
幾天之後他回來了,報告說,只要給錢,你就會一路通暢。你可以到波斯灣,然後購買或租一條船。他不知道在科威特下船之後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要問格倫·傑克遜。
格倫·傑克遜是獵人,也是浸禮會教徒,還是「火箭男」。他高超的數學頭腦和在壓力下保持鎮靜的能力讓他進入了NASA,在休斯敦的載人宇宙飛船中心的任務控制中心擔任飛行控制員。他的工作是設計和操作計算飛行運動軌跡的電腦程序。
1968年聖誕節那天,傑克遜的冷靜沉著受到了極大的考驗。那天他執行了在NASA的最後一項任務——飛越月球。宇宙飛船從月球背面現身時,宇航員吉姆·洛弗爾彙報了飛行數據及偏差值,傑克遜以此判斷飛船與既定航線的差距。傑克遜被嚇了一大跳——數據遠遠超出了可接受的誤差範圍。傑克遜讓太空艙通訊員請宇航員再報一次數據,再次核實。然後他告訴飛行指揮員,如果數據是準確的,三名宇航員就死定了——沒有足夠的燃料來糾正這麼大的偏差。
傑克遜讓洛弗爾第三次報上數據。結果是一樣的。洛弗爾說:「哦,等等,我好像讀錯了……」
正確的數據報上來,顯示飛行軌道幾近完美。
這些都不能同越獄同日而語。
不過,傑克遜似乎永遠沒機會越獄了。他在巴黎空等了一個星期,終於接到了西蒙斯通過達拉斯方面下達的指令:讓他去科威特。
他飛到科威特,搬進鮑勃·揚的房子。揚去德黑蘭協助談判組了,他的妻子克麗絲和剛出生的孩子在美國度假。傑克遜告訴代替揚擔任執行經理的馬洛伊·瓊斯,他是來協助EDS公司為科威特中央銀行進行初步研究的。他像模像樣地做了點「研究」,然後就開始四處打探。
他去了機場,觀察移民局官員。他很快就發現,他們非常嚴格。數百沒有護照的伊朗人飛入科威特,然後被他們戴上手銬,裝進下一趟回伊朗的飛機。傑克遜判定,保羅和比爾無法乘飛機進入科威特。
假設他們乘船過來,但他們沒有護照,到了之後能獲准離開嗎?傑克遜去見美國領事,說他的一個孩子把護照弄掉了,並詢問補辦程序。美國領事不著邊際地同他聊了很久,說科威特人在發放出境簽證時,會有辦法檢查你是否是合法入境的。
這是個問題,但並非不能解決:一旦進入科威特,保羅和比爾就能脫離達德加的掌控,美國大使館當然會把護照還給他們。主要問題是:如果他們能抵達伊朗南部,登上小船,那在登陸時是否不會被發現?
傑克遜考察了北起伊拉克、南至沙烏地阿拉伯的邊境線。他在海灘上待了好幾個小時,收集冬天的貝殼。他得知,一般情況下,海岸巡邏都比較鬆懈,但伊朗近期的難民潮改變了一切。數以千計的伊朗人同保羅和比爾一樣渴望離開那個國家。那些伊朗人同西蒙斯一樣,也能在地圖上發現南方波斯灣對面就是友好的科威特。這些情況,科威特的海岸警衛隊都了解。在海岸線上望出去,常能看見至少一艘巡邏船,它們對所有小船都進行攔截。
前途黯淡。傑克遜給達拉斯的梅夫·斯托弗打電話,報告說科威特這條路走不通。
只剩下土耳其一個選擇了。
西蒙斯一直最看好土耳其。到土耳其邊境的距離比到科威特的少。西蒙斯了解土耳其,他五十多歲的時候,曾在那裡服役,訓練土耳其軍隊。他甚至能講一點土耳其語。
然後,他將拉爾夫·博爾韋爾派去伊斯坦布爾。
拉爾夫·博爾韋爾在酒吧中長大。他的父親本傑明·拉塞爾·博爾韋爾是一個堅強而獨立的黑人,經營許多小生意:雜貨店、房屋出租、走私酒水,但佔比重最大的是酒吧。本本傑明的昵稱。·博爾韋爾養孩子的理論是:如果他知道孩子在哪兒,他就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所以他將兒子們都置於自己的視野之內,也就是說,大部分時間他們都待在酒吧里。這談不上是像樣的童年,拉爾夫覺得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過著成年人的生活。
他意識到他與同齡的男生大不一樣是在進大學之後。同齡男生因為能賭博、喝酒、同女人約會而興奮不已,而他對賭徒、醉鬼和妓女早就司空見慣了。於是他退了學,加入了空軍。
他在空軍的九年里從未親臨戰鬥,儘管他大體對此滿意,但也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具備實戰能力。營救保羅和比爾的行動給了他找到答案的機會,但西蒙斯將他從巴黎派回了達拉斯。他以為自己又要當地勤的時候,新的命令下來了。
電話是梅夫·斯托弗打的,他是佩羅的得力助手,現在則是西蒙斯同分散的營救隊之間的紐帶。斯托弗去睿俠無線電用品商店購買了六部五頻道雙向無線電通話器、十個充電器、一組電池,以及可以通過儀錶盤上的點煙器運行無線電通話器的裝置。他將這些東西交給博爾韋爾,讓他在倫敦同斯卡利和舒維巴赫會合,然後一同去伊斯坦布爾。
斯托弗還給了他四萬美元現金,用於日常開銷、賄賂和其他用途。
博爾韋爾離開前的晚上,他的妻子在錢的問題上跟他吵了一架。他在去巴黎之前,背著她從銀行取了一千美元——他喜歡帶現金——她隨後發現賬戶上只剩很少的存款。博爾韋爾不想向她解釋為什麼他拿了錢,以及這些錢是怎麼花的。瑪麗堅稱自己需要用錢,博爾韋爾對此並不太關心——她同好朋友住在一起,他知道她會得到照顧。但她對他的漠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