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命運掌握在羅斯·佩羅手裡。但在接下來的兩天,他所有的期待都落了空。
一開始消息還不錯。12月29日,星期五,基辛格回話了,說阿爾德希爾·扎赫迪將想辦法釋放保羅和比爾。但美國大使館的官員首先得舉行兩次會議,一次是同伊朗司法部的人,一次是同國王內廷的代表。
在德黑蘭,美國大使的副手、公使銜參贊查爾斯·納斯正在親自安排這些會議。
在華盛頓,國務院的亨利·普雷希特也在同阿爾德希爾·扎赫迪談話。艾米麗·蓋洛德的姐夫蒂姆·里爾頓同肯尼迪參議員通過氣。摩爾將軍在聯繫伊朗軍政府里的熟人。唯一令人泄氣的消息來自理查德·赫爾姆斯,美國前駐德黑蘭大使——他坦白地說,他的老朋友都不再有影響力了。
EDS公司找了三個律師做顧問,其中一個是美國人,擅長代表美國公司同德黑蘭打交道。另外兩個是伊朗人,一個與親國王勢力有來往,另一個同反對派關係密切。三個律師都認為,保羅和比爾被捕這件事嚴重違法,保釋金也是天文數字。那名美國律師約翰·韋斯特伯格說,他聽過的伊朗最高的保釋金是十萬美元。這就意味著,法官將保羅和比爾投入監獄的理由站不住腳。
在達拉斯,EDS公司的首席財務官湯姆·沃爾特——一個慢條斯理的亞拉巴馬人——正在研究,如果有必要的話,如何支付一千二百七十五萬美元保釋金的問題。律師建議可以採取三種形式支付:現金;或者伊朗銀行開立的信用證;或者將留置伊朗的財產進行抵押。EDS公司在德黑蘭沒有價值如此之高的財產——電腦其實屬於衛生部。因為銀行罷工和局勢動蕩,也不可能將一千三百萬美元的現金送去伊朗,所以沃爾特在籌備信用證。作為EDS公司面向投資人的代表,T.J.馬爾克斯警告佩羅,一個上市公司支付如此高額的贖金可能不合法。佩羅熟練地避開了這個問題——他將用自己的錢來支付。
佩羅一直持樂觀態度,認為自己可以通過三種方式中的至少一種將保羅和比爾弄出監獄:法律壓力、政治壓力或者支付保釋金。
但接著就傳來了壞消息。
伊朗律師紛紛改口,稱這個案子「牽涉政治」,具有「極強的政治色彩」,是「一個棘手的政治問題」。美國律師約翰·韋斯特伯格的伊朗搭檔提醒他不要碰這個案子,因為這可能會讓事務所得罪伊朗權貴。顯然,地方預審法官海珊·達德加逮捕保羅和比爾的理由相當充分。
律師湯姆·盧斯和財務官湯姆·沃爾特去過華盛頓,並在摩爾將軍的陪同下拜訪了國務院。他們原本打算坐下同普雷希特好好談談,發動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釋放保羅和比爾。但亨利·普雷希特態度冷漠。他同他們握了手——他們由參謀長聯席會議前主席陪同而來,他不得不這麼做——但他沒有坐下同他們談,而是徑直把他們推給了他的下屬。這名下屬說,國務院的所有努力都沒能取得成果——阿爾德希爾·扎赫迪和查理查爾斯的昵稱。·納斯都沒能讓伊朗當局釋放保羅和比爾。
缺乏耐心的湯姆·盧斯勃然大怒。「保護海外的美國公民是國務院的職責,」他說,「而到目前為止,國務院只干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將保羅和比爾送進監獄!」
但國務院官員並不認同。「國務院目前所做的事已超出了正常的義務。如果美國人在國外犯了罪,那就必須接受國外法律的制裁——國務院的義務不包括把有罪之人從監獄裡釋放出來。」
「但保羅和比爾沒有犯罪!」盧斯爭辯道,「他們被扣押為人質,贖金是一千三百萬美元!」但他是白費口舌。就這樣,他和湯姆·沃爾特兩手空空地返回了達拉斯。
前一天深夜,佩羅打電話給駐德黑蘭的美國大使館,問查爾斯·納斯為什麼還沒有同基辛格和扎赫迪提到的官員會面。答案很簡單:這些官員都故意不見納斯。
今天,佩羅又給基辛格打電話,報告了這一情況。基辛格很抱歉,他認為自己已經愛莫能助,但他答應會再給扎赫迪打電話試試。
從湯姆·沃爾特那兒傳來的壞消息令局面愈發嚴峻。沃爾特一直在同伊朗律師商量保羅和比爾被保釋的條件。比如,他們是否需要承諾在必要的時候回伊朗接受進一步的訊問,是否能在國外接受訊問?但他得到的答覆卻是都不行。即便保羅和比爾被釋放,也不能離開伊朗。
現在是新年前夜。佩羅已經在辦公室里住了三天,睡在地板上,吃乳酪三明治。即便回家他也是孤身一人——瑪戈和孩子們還在維爾——而且,因為得克薩斯和伊朗有九個半小時的時差,重要的電話往往都是半夜打的。他離開辦公室只是為了去看望母親。母親已經出院,在達拉斯的家中療養。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談論的也是保羅和比爾——母親對事態的進展高度關注。
這天晚上,他想吃點熱食,達拉斯正冰暴肆虐,於是他決定挑戰天氣,駕車前往大約一英里外的一家海鮮餐廳。
他從後門離開大樓,鑽進旅行車的駕駛席。瑪戈有一輛捷豹,但佩羅喜歡普通一點的車。
他很想知道基辛格現在對伊朗或者別的國家地區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扎赫迪以及基辛格認識的其他伊朗官員可能都像理查德·赫爾姆斯的朋友一樣——過氣了,沒權了。國王也是在勉強維持著王位。
從另一方面看,國王及其擁躉也許很快就需要美國的支持,先賣基辛格一個人情也不是壞事。
吃飯的時候,佩羅察覺一雙大手放到了他肩上,深沉的嗓音傳來:「羅斯,你在這兒幹什麼?新年前夜竟然一個人吃飯?」
他轉過身,看到了羅傑·斯托巴赫,達拉斯「牛仔」橄欖球隊的四分衛,他從海軍軍官學校畢業,是羅斯的老朋友。「你好,羅傑!坐下。」
「我同家人在這兒吃飯。」斯托巴赫說,「因為冰暴,我家裡的暖氣停了。」
「叫他們都過來吧。」
斯托巴赫朝家人打了個手勢,然後說:「瑪戈還好吧?」
「很好,謝謝。她在維爾同孩子們滑雪。我必須趕回來——我們遇到了大麻煩。」接著他就將保羅和比爾的事告訴了斯托巴赫一家。
羅斯心情暢快地駕車返回公司。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他又想到了西蒙斯上校。在所有他構想過的營救保羅和比爾的方案中,越獄需要的時間最長——西蒙斯需要組建團隊,需要訓練他們,還需要準備裝備……但佩羅至今還沒有為此作任何準備。採取這個方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以說是最後一招。在協商解決似乎可行的時候,他將這個方案屏蔽在大腦之外。他還沒打算給西蒙斯打電話——他將等基辛格再找扎赫迪試試。不過,也許他可以為最終求助西蒙斯作點準備。
回到EDS公司,他找到帕特·斯卡利,後者三十一歲,西點軍校畢業,瘦高,孩子氣,愛折騰。他曾在德黑蘭擔任項目經理,於12月8日撤離回國。阿舒拉節後他返回德黑蘭,在保羅和比爾被捕後再度撤離。他現在的工作是,保證滯留德黑蘭的美國人——羅伊德·布里格斯,里奇·加拉格爾及其妻子,保羅和比爾——隨時都能登機離開,當然前提是保羅和比爾能獲釋。
傑伊·科伯恩同斯卡利在一起。是科伯恩組織了撤離行動,並於12月22日回國和家人過聖誕。科伯恩正要返回德黑蘭時,聽聞了保羅和比爾被捕的消息,於是留在達拉斯組織第二次撤離。科伯恩溫和而敦實,只有三十二歲,但看起來卻有四十歲。佩羅知道,這是因為科伯恩曾在越南駕駛過八年戰鬥直升機。儘管如此,科伯恩還是常把笑容掛在臉上——他笑起來眼角會先起皺紋,最後演變為肩膀都在顫抖的捧腹大笑。
佩羅喜歡而且信任這兩人。他稱他們為「鷹」——有雄心壯志,能千方百計完成任務,而不是尋找這樣那樣的借口。EDS公司招聘部門的座右銘是:鷹不會聚在一起,所以你得一隻只地找。佩羅生意成功的秘訣之一就是:主動將這樣的人攬入麾下,而不是期待他們自己來應聘。
佩羅問斯卡利:「你是否覺得我們已經為保羅和比爾做了一切該做的?」
斯卡利毫不猶豫地答道:「不,還沒有。」
佩羅點頭。這些年輕人從不害怕在老闆面前說實話。這也是他們能成為「鷹」的原因之一。「你覺得我們還應該做什麼?」佩羅問。
「我們應該幫他們越獄。」斯卡利說,「這聽上去也許有點離譜,但如果我們不這樣做,他們很可能會死在伊朗。」
佩羅並不覺得這個主意離譜,他已經在腦子裡謀劃三天了。「我也在考慮這個方案。」他看到斯卡利面露驚訝,「我要你們列出EDS公司里能執行這一方案的人的名單。他們必須了解德黑蘭,當過兵——最好是在特種部隊——並且百分百值得信任。」
「我們馬上去做。」斯卡利激動地說。
電話響了,科伯恩抓起話筒:「基恩!你在哪兒?等一下,不要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