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伯恩的後勤小組展開了工作——訂飛機票,包租巴士將人員送往機場,複印分發的傳單。上午十點,科伯恩將各個分區的組長叫到布加勒斯特,讓他們開始通知撤離者。
他為大多數人訂下了泛美航空12月8日星期五飛往伊斯坦布爾的航班。剩下的人——包括莉茲·科伯恩和他們的四個孩子——將在同一天乘漢莎航空的飛機去法蘭克福。成功訂票後,EDS公司總部的兩名高級管理人員,梅夫·斯托弗和T.J.馬爾克斯將從達拉斯前往伊斯坦布爾迎接撤離人員,領他們去酒店,安排下階段回國的航班。
那天,計畫出了點小變動。保羅仍然不願放棄伊朗的項目。他建議十名左右的高層骨幹留下來,保證項目緩慢進行,以期伊朗的局勢能平息,EDS公司能最終恢複正常工作。達拉斯方面同意了。自願留下來的人有:保羅自己、他的副手比爾·蓋洛德、傑伊·科伯恩,以及科伯恩指定的撤離後勤小組的大部分員工。另有兩個人是不得不留下來的:卡爾·康芒斯和他的妻子維姬。維姬已懷有九個月身孕,只能在孩子出生之後離開。
星期五早上,科伯恩的小組實際上「接管」了德黑蘭西部的梅赫拉巴德機場的一部分。他們口袋裡都揣著一萬里拉爾(約一百四十美元)的鈔票,用以行賄。科伯恩的人有的在泛美航空的櫃檯後登記機票;有的在檢查簽證;有的在候機室;有的在處理行李。飛機其實訂位超員了,科伯恩通過賄賂確保沒有一個EDS公司的人會被趕下飛機。
一切都很順利,但也有兩次危急情況。一名EDS員工的妻子攜帶的是澳大利亞護照而無法拿到出境簽證,因為發放出境簽證的伊朗政府部門都在罷工(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有美國護照,所以不需要出境簽證)。丈夫抵達檢查護照的櫃檯,將他和他孩子的護照以及其他六七個人的護照疊成一摞遞了過去。警衛剛要一本本查看,排隊的EDS公司員工就開始推搡擁擠,製造混亂。科伯恩派出的人圍在櫃檯周圍,大聲質問著,假裝對拖延無比憤怒。持澳大利亞護照的女人趁亂穿過了候機室,未遇到任何阻攔。
另外有一個EDS員工家庭,他們收養了一名伊朗嬰兒,卻未能給孩子領到護照。孩子只有幾個月大,可以趴在母親的前臂上,頭朝下睡覺。於是,孩子的養母凱西·馬基托斯是個特別大膽無畏的人,她將熟睡的孩子放到前臂上,用雨衣蓋住孩子,將其帶上了飛機。
然而,登機之前大家都等了好幾個小時,兩個航班都延誤了。機場買不到食物,撤離者飢腸轆轆。於是,在宵禁之前,撤離小組的一些人開車到城裡搜羅一切他們能找到的食物。他們將街角幾個販賣糖果、水果和香煙的雜貨鋪掃蕩一空,然後進入一家肯德基,買走了庫存的所有小圓麵包。他們返回機場,將食物分發給候機室的EDS公司的人,差點兒被等候相同航班的其他飢餓的乘客打劫。回來的路上,有兩組人因為宵禁開始後還在外面而遭到攔截拘捕,但一輛試圖逃走的汽車轉移了士兵的注意力,當士兵朝著汽車開槍時,他們得以朝反方向溜走。
午夜零點過後不久,前往伊斯坦布爾的飛機起飛了。三十一小時後,前往法蘭克福的飛機也起飛了。
那天晚上,科伯恩和撤離小組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布加勒斯特度過的,他們就算回家也沒有家人可陪。
科伯恩在指揮撤離行動時,保羅則在努力查明是誰出於何種目的要沒收他的護照。
他的行政助理里奇·加拉格爾是一名擅長同伊朗官僚機構打交道的美國年輕人。加拉格爾主動要求留在德黑蘭,他的妻子凱茜也沒走,她在駐德黑蘭的美國軍隊中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因此,加拉格爾夫婦不想離開。而且,他們只養了一條名叫布菲的貴賓犬,沒有孩子可擔心。
警察讓法拉上交護照的那天——也就是12月5日——加拉格爾同保羅·布查一道拜訪了美國領事館。布查正是警察要沒收護照的人之一,他已經不在伊朗工作,但碰巧有事重返了德黑蘭。
他們見到了總領事洛·戈爾茲。戈爾茲是一位經驗豐富的領事,年過五十,偏胖,禿頂,垂在額前的短髮都花白了——他扮起聖誕老人來一定很合適。戈爾茲身邊還有大使館的一名伊朗員工阿里·喬丹。
戈爾茲建議布查趕緊坐飛機離開。法拉已經告訴警察——她完全不知道布查又回來了——布查不在伊朗,而警察似乎信了她的話。布查完全可以偷偷溜走。
戈爾茲主動提議保管保羅和比爾的護照和居留許可證。這樣一來,倘若警察正式要求EDS公司提交這些證件,EDS公司就可以讓他們去找大使館了。
另一方面,阿里·喬丹還可以藉此同警察接觸,查明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天晚些時候,護照和相關證件都被送到了大使館。
第二天早上,布查登上飛機離開了伊朗。
加拉格爾打電話問大使館情況。阿里·喬丹已同德黑蘭警察局的比格拉里將軍通過電話。比格拉里說,保羅和比爾被限制離境,如果試圖離開的話,將會遭到逮捕。
加拉格爾問為什麼。
喬丹解釋,他們是作為「一項調查的重要證人」而被扣留的。
「什麼調查?」
喬丹不知道。
加拉格爾將這一情況報告給保羅,保羅十分困惑,也很憂慮。他從未捲入交通事故或者目睹犯罪,也跟中情局沒什麼關係……那被調查的是誰或者是什麼事情呢?難道是EDS公司?還是說,調查只是個借口,真實的目的是將保羅和比爾留在伊朗,繼續運行社保系統的電腦?
但警察也做出了妥協。阿里·喬丹抗辯說,警察可以沒收居留許可證,因為那是伊朗政府頒發的,但他們無權沒收護照,因為那是美國政府頒發的。比格拉里將軍同意了。
第二天,加拉格爾和阿里·喬丹到警察局將相關證件交給比格拉里。在去的路上,加拉格爾問喬丹,保羅和比爾會不會被指控幹了壞事。
「我覺得不太可能。」喬丹說。
在警察局,將軍警告喬丹,如果保羅或比爾通過任何手段——例如乘美國軍用飛機——離開了這個國家,美國大使館就必須為此負責。
第二天——12月8日,也就是撤離的日子——洛·戈爾茲給EDS公司打電話。通過他在伊朗司法部的一個「線人」,他了解到,保羅和比爾作為重要證人被牽扯其中的調查,是針對已遭監禁的衛生部長舍科爾斯拉米扎德博士的腐敗指控。
得知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保羅終於鬆了口氣。他很樂意告訴調查者:EDS公司從未行賄。他甚至認為部長沒有收過任何人的賄賂。伊朗的官僚以腐敗而臭名昭著,但舍科博士——這是保羅對他的簡稱——似乎是另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他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整形外科醫生,思維敏銳,尤擅掌控細節。在衛生部,他團結了一幫年輕而有進取心的技術官員,他們能破除繁文縟節,提高辦事效率。他的理想是將伊朗的衛生和福利水平提升到與美國相當,而EDS公司的項目只是大計畫中的一部分。保羅認為舍科博士沒有藉此機會中飽私囊。
如果戈爾茲的「線人」所言不虛,那保羅就沒什麼可害怕的。但他真能高枕無憂嗎?舍科博士三個月前被捕了。
保羅告訴伊朗人,如果衛生部不支付欠款,EDS公司就將撤離伊朗,之後伊朗人就突然意識到比爾和保羅是重要證人——這難道是巧合嗎?
撤離行動之後,EDS公司剩下的人員都搬入了兩間屋子裡。12月10日和11日,也就是阿舒拉節的聖日,他們都待在屋子裡打牌,一個房間里玩的賭注大,另一個玩的賭注小。保羅和科伯恩都在賭注大的房子里。他們邀請了科伯恩的「神秘朋友」——軍情部門的兩個聯絡人——加入牌局,這兩人都有槍,能為他們提供保護。因為不能攜帶武器上牌桌,所以「神秘朋友」將槍放在了走廊里。
出乎意料的是,阿舒拉節過得相對比較平靜——全國有數百萬伊朗人參加了反對國王的示威,但幾乎沒有發生暴力衝突。
阿舒拉節後,保羅和比爾又開始考慮逃離伊朗,但大使館方面的反應卻令他們備感意外。作為預備步驟,他們要求大使館的洛·戈爾茲還回護照。但戈爾茲說,他如果這麼做,就必須告知比格拉里將軍,那就相當於告訴警察,保羅和比爾將要開溜。
戈爾茲堅稱,他曾在收取護照時給EDS公司打過招呼,說之後便是使館和警方之間的事情了。但他當時一定說得很小聲,因為EDS公司沒有人記得他這麼說過。
保羅怒不可遏。為什麼戈爾茲必須同警察達成協議?戈爾茲完全沒有義務告知警察他是如何處理美國護照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的工作可不是幫助警察扣留保羅和比爾!大使館應該幫助美國人,難道不是嗎?
難道戈爾茲就不能違反他那愚蠢的協議,悄悄還回護照,等保羅和比爾安全返回美國之後再通知警察嗎?絕對不行,戈爾茲說。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