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節

一切都是從1978年12月5日開始的。

美國電子數據系統公司(簡稱EDS公司)伊朗分公司的人事主管傑伊·科伯恩正坐在德黑蘭郊區的辦公室里,心事重重。

辦公室所在的三層水泥建築位於從布加勒斯特街分出的一條小巷裡,因此又被叫作「布加勒斯特」。科伯恩在二樓,他的辦公室按美國標準來說相當大。房間里鋪著鑲木地板,放著一張時髦的木質辦公桌,牆上掛著一幅伊朗國王的肖像。他背窗而坐。透過玻璃門,他可以看到開放式辦公區里的員工,他們有的在打字,有的在接電話。玻璃門有門帘,但科伯恩從不拉上。

辦公室里冷極了,一直都這麼冷。數千名伊朗人正在罷工,城市的電力供應時斷時續,暖氣則基本上每天都要停幾個小時。

科伯恩五英尺十一英寸高,兩百磅重,人高馬大,肩膀寬闊。他留著分頭,經過精心打理的紅褐色短髮透著商人的幹練。儘管他才三十二歲,但看上去將近四十了。認真觀察的話,從他迷人開朗的面容和隨時保持著的微笑中,可以發現他還很年輕,但他總給人以早熟的印象,讓人覺得他一定是早就擔負起成長的重任。

他打小就承擔起了各種責任:孩童時代在父親的花店工作;二十歲的時候在越南當直升機飛行員;成為年輕的丈夫,然後是父親;而如今,在這個暴徒橫行的城市裡,一百三十一名美國員工及其二百二十名家屬的人身安全都交到了他這個人事主管的手上。

今天,他一如既往地給德黑蘭各處打電話,努力弄清哪兒發生了衝突,下一次衝突會在什麼地方爆發,以及未來幾天會出什麼狀況。

他每天至少給美國大使館打一通電話。大使館有一間二十四小時值守的情報室。分布在城市各區域的美國人會將本地示威和騷亂的情況報告給大使館,然後大使館會發出通知,警告他們避免去某某地區。但科伯恩發現,大使館幾乎無法給出預測和建議。他每周都參加大使館的通報會,但大使館總是說,美國人應該盡量待在室內並遠離人群,還說國王掌控著局面,現在還沒到撤離的時候。科伯恩懂得他們的難處——倘若美國大使館說國王的政權搖搖欲墜,那國王就必定會垮台——但他們太謹慎了,以至於沒有透露半點有用的信息。德黑蘭的美國商人對大使館不再抱幻想,索性成立了自己的情報網。城裡最大的美國企業是貝爾直升機公司,其伊朗業務的負責人是一名退休少將——羅伯特·N.麥金農。麥金農掌管著一個一流的情報機構,他把所有的情報都與大家分享。科伯恩還認識幾個美國軍隊的情報官員,常與他們通電話。

今天德黑蘭相對安寧,沒有大規模的示威。最近一次嚴重騷亂爆發於三天前,也就是12月2日,那是大罷工的第一天,據報道有七百人在街頭鬥毆中喪生。科伯恩掌握的情報顯示,平靜的局面可能只會持續到12月10日,即穆斯林的聖日阿舒拉節那天。

科伯恩擔心那天會出事。這個穆斯林的冬季節日完全不像聖誕節。這一天,穆斯林會齋戒,悼念先知穆罕默德的外孫海珊。整個節日的基調是悔恨。屆時將舉行大規模遊行,虔誠的信徒甚至會在遊行中鞭笞自己。在那樣的氛圍下,瘋狂和暴力可能會瞬間爆發。

科伯恩擔心,今年的暴力行為也許會沖著美國人來。

一系列不愉快的事件使他相信,伊朗人的反美情緒正在急劇升溫。曾有人將一張卡片塞進他的門縫,上面寫著:如果你珍惜你的生命和財產,就滾出伊朗。他的朋友也收到過類似的明信片。他家的外牆上之前被某些「噴漆藝術家」噴上了一行字:美國人住在這裡。他的孩子前往德黑蘭的美國人學校時,所乘的校車被一群示威者搖晃衝撞。EDS公司的其他員工在街上遭到過大聲辱罵,他們的汽車也被損毀。在一個恐怖的下午,EDS公司最大的客戶——衛生和社會福利部的伊朗人發起暴動,砸碎窗戶、焚燒國王肖像。樓里的EDS公司管理人員退守到一間辦公室,設置路障抵抗暴徒,直至他們離開。

從某種意義上說,最危險的變化發生在房東對他的態度上。

同德黑蘭的大多數美國人一樣,科伯恩租的房子里住著兩家人——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住樓上,房東一家住樓下。那年三月,科伯恩剛來德黑蘭的時候,房東給他們提供了庇護之所。兩家人相處融洽。科伯恩和房東一起討論宗教——房東給了他一部英文版《可蘭經》,房東的女兒則向她父親念誦科伯恩帶來的《聖經》片段。周末他們會一同去短途旅行。科伯恩七歲的兒子斯科特同房東的兒子們在街上踢足球。某個周末,科伯恩一家有幸獲邀參加一場穆斯林婚禮。那是一次有趣的體驗。男人和女人一整天都不得相見,科伯恩和斯科特同男人們待在一起,科伯恩的妻子莉茲和他們的三個女兒同女人們待在一起,科伯恩從未看到過新娘。

夏天過後,兩家的關係卻漸漸疏遠了。周末的旅行不再進行;房東的兒子們被禁止同斯科特在街上玩;最後,兩家就連在房子里和院子里都不接觸;房東的孩子如果同科伯恩一家說話還會受到申斥。

房東並非突然之間開始恨美國人。一天晚上,他用行動表明他還很關心科伯恩一家。那天,街上發生了一起槍擊事件——房東的一個兒子在宵禁後外出,士兵便朝男孩開火了,男孩翻過院牆逃回家中。科伯恩和莉茲從二樓陽台看到了整個經過,莉茲被嚇壞了。房東上樓告訴他們出了什麼事,並向他們保證一切都好。但他顯然意識到,為了家人的安全起見,不能讓人看到他同美國人友好——他嗅得出風向變了。對科伯恩來說,這又是一個不好的徵兆。

現在,科伯恩聽說,阿舒拉節那天將會發起針對美國人的聖戰,這件事已經在清真寺和集市裡傳得沸沸揚揚。距阿舒拉節還有五天,但在德黑蘭的美國人都出奇的鎮定。

科伯恩記得,宣布宵禁之後,就連EDS公司每月的撲克比賽也未受到影響。他和他的牌友只需帶上妻子和孩子,將打牌變成睡衣聚會,到天亮再散夥就行了。他們已經習慣了槍聲。大多數爭鬥發生在集市所在的南部老城區,以及大學周邊。但大家都會不時聽到槍聲。初始的驚訝過後,他們就不再關心這些事。倘若說話時被槍聲打斷,他們就會停下,等槍聲停後接著講下去,就像在美國遇上飛機從頭頂飛過一樣。他們彷彿從來都不擔心子彈會打中他們。

科伯恩對槍聲並沒有漠不關心,他年輕時經歷過槍林彈雨。在越南的時候,他曾經駕駛過武裝直升機支援地面行動,還駕駛過運輸部隊和補給的直升機,在戰場上無數次著陸起飛。他殺過人,也見過人死。那時候,每執行二十五小時戰鬥飛行任務,就能獲得一枚空軍獎章,而科伯恩回家的時候戴著三十九枚,此外還有兩枚傑出飛行十字勳章、一枚銀星勳章,以及小腿肚裡的一顆子彈——中彈的正是直升機飛行員最脆弱的部位。那一年,他覺得自己在戰鬥中尚能應對,因為戰鬥中要做的事太多了,他沒有時間害怕。可每次一旦任務結束,他回想起自己幹了些什麼,就止不住雙股戰戰。

儘管有點怪異,但他還是很感激那段軍旅生涯。戰爭讓他迅速成長,給了他商界同儕所沒有的優勢,也讓他對槍聲形成了正確的觀念。

但他的大多數同事做不到,他們的妻子也是。每當討論撤離的時候,他們都會反對。他們為伊朗EDS公司投入了大量精力,公司是他們的驕傲,他們不願拋棄它。他們的妻子將租下的公寓改造成真正的家,他們甚至在制訂聖誕節的計畫。孩子們都上了學,結識了朋友,養了寵物,還有了自行車。他們認為,只要老實本分地堅持幾天,風頭自然就會過去。

科伯恩曾勸莉茲帶孩子回美國,這不僅是為了他們的安全,也是因為終有一天,他將不得不一次性撤離三百五十名美國人。到時候,他必須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這項工作,無暇為自己家人的安危擔憂。但莉茲拒絕回去。

想到莉茲時,他不禁嘆氣。她愛開玩笑,精力充沛,大家都喜歡和她相處,但作為一名公司高管的妻子,她並不稱職。EDS公司對管理人員的要求很高,有時為了完成工作他們不得不通宵加班。莉茲不喜歡這樣。在美國的時候,科伯恩負責招聘,全國到處跑,從周一到周五都不在家,莉茲對此深惡痛絕。她在德黑蘭很高興,因為科伯恩每晚都會回來。她說,如果他打算留下來,那她也不會走。孩子們也喜歡這兒。這是他們第一次到美國之外的地方生活,伊朗的語言和文化吸引了他們。十一歲的長子吉姆非常自信一切都會沒事兒,絲毫不擔憂;八歲的次女克里斯蒂雖然有點焦慮,但她素來多愁善感,總是對事物反應過於敏感;七歲的三兒子斯科特和四歲的小女凱莉則太小了,根本意識不到危險。

於是他們留下來了,同其他人一樣,等著事態好轉——或者惡化。

科伯恩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馬吉德走了進來。他身材矮小而結實,五十歲左右,蓄著厚密的小鬍子。他曾經十分富有,他的部落擁有過一大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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