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三 受託的遺骨 第四章

星期六的寧靜校園,很快就掀起軒然大波。當天在校的老師聽到消息後全都跑來,在狹窄的資料室里七嘴八舌,警察也在隨後趕到,我們三人雖接受偵訊,不過就如櫻子小姐所說,骨頭的確是過去的東西,警方隨即判定此事無關刑案,但我們之前分門別類整理好的骨骼與文件,全被警察暫時扣押,一日辛苦也化為泡影。

這件事雖然上了電視,但報導類別並不是社會新聞,而更接近奇聞異事,詳情則由於家屬要求而未公開,就連我們這幾個第一目擊者都沒能知道太多。

過了兩個星期,我總算知道,那具遺骨究竟是誰。

「女傭?」

「聽說是這樣。那人叫曾根夏子,是負責照顧佐佐木老師他姐姐的貼身傭人。佐佐木老師家,以前好像是大商家。」

放學後,磯崎老師跟前來教職員室報到的我,分享這個警察不經意透露的訊息。

「夏子……小姐?」

她就是寫那首詩的人嗎?我想起寫在照片上,那帶屍又帶腸的血淋淋詩句。不曉得她跟佐佐木老師是怎樣的關係。

「再下去是家屬間的私事,因此警察也無法透露更多。既然不是刑案,我們也不該再深究下去。雖然有些耿耿於懷,但也只好把它忘了。」

「就算不是刑案,那好歹也是在我們學校資料室里發現的,多告訴我們一些內情又有什麼關係?」

新聞報導也提到遺骨沒有外傷,認為女性應該是病死的,既然無關犯罪,事情也就與我們再無瓜葛,而是屬於佐佐木老師的私事。

話雖如此,要我二話不說直接到此為止,實在強人所難。我真的好奇得不得了,為何佐佐木老師要把女性遺骨藏在這兒?莫非他也跟櫻子小姐一樣,愛骨頭愛到不能自已,所以才沒將她下葬?

磯崎老師顯然也無法釋然,神經質地撥弄著瀏海,最後還是哼了句:「不過也沒辦法!」並伸手往自己大腿一拍。「好,既然警察把標本送回來了,我們繼續資料室改造計畫吧!」

老師說完便起身,抓著我的雙肩翻轉一百八十度,邊按摩肩膀,邊把我推向教職員室門口。

「我當然會幫到底,要是事情懸在那邊,我自己也覺得渾身不對勁。」我無奈地苦笑,乖乖讓老師推到走廊上。「啊,不過櫻子小姐說她最近比較忙。」

磯崎老師滿懷遺憾地「咦~」了一聲,畢竟她可是主力幫手,少了她影響重大。

「她最近在弄一個複雜的標本,連跟我都沒怎麼連絡。」

我跟櫻子小姐並不是一般的「朋友」關係,因此我極少主動拜訪她,都是她打電話來我才過去,那也許一星期一次,也許隔了兩、三星期才一次,也搞不好隔天就又打來,沒什麼規律可循,因此她人忙到沒空找我,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然而距離上次,已經過了快兩星期,我想她也差不多要打來了。

「不過,有那份接近完成的清冊應該也夠了。這次真得感謝你的朋友。有清冊沒清冊,整理起來真的差太多了。」

幸好櫻子小姐效率極佳,在我們發現女性遺骨前,就先把所有搬出的標本編上號碼,勾選種類、雌雄、保存狀態、珍稀度等巨細靡遺的項目,並在清冊上加註「欠缺肋骨」「建議製成包埋標本」等短評。

在警察歸還標本前,老師已經靠這份清冊,事先評估標本該如何收納,該不該用新收納盒裝……而我接下來得做的,就是先一一核對歸還的骨骼標本,將還沒列冊的標本填上,再將它們一一收進正確的地方。

這差事絕不輕鬆,但老師除了請櫻子小姐吃蛋糕,還答應另外帶我去吃頓燒肉吃到飽。我嘛,一扯上吃的,就是毫無招架之力。

於是這個星期,我每天放學後就陪著老師一起忙,期間櫻千小姐並沒有來電。忙到第三天,我拿著清冊跟警察送回來的骨頭核對時,才察覺到有些蹊蹺。

「嗯?」

「怎麼了?」

「沒什麼……警察送回來的骨頭,全都在這邊了嗎?」

「是啊,有問題嗎?」

我拿著清冊,把標本依序排在理化教室的桌上,卻發現少了具應該要有的骨頭。

「奇怪,貓骨不見了。」

「貓骨?」

「對,我記得裡頭有一具貓骨。」

老師納悶地歪著頭,拿走我手頭的清冊,我則是把標本重新檢查一遍,還是沒找到那具貓骨。

「不對耶,真的少了一具。我們要不要問問警察?」

但老師長長「嗯~」了一聲,搔著側腦,聚精神地盯著清冊,隨後抬頭對我說:

「反正有這麼多標本,也不差一具貓骨,再說我看了清冊,裡頭並沒有貓骨這一項啊?」

「咦?」

我趕緊搶回老師手上的清冊。

「怎麼會這樣?咦……不對,怎麼可能……」

我的指尖在清冊上逐行划過,上頭有狗、黃鼠狼、羊、蛇……但就是沒有貓這一項。

「沒道理啊,當時不只我看到,連櫻子小姐也——」

說到這兒,我的思考突然暫停。

「櫻子小姐怎麼了?」

一陣涼意爬過心頭。

「難不成……」

櫻子小姐當天對佐佐木老師的標本讚不絕口,也非常享受浸淫在標本堆里的樂趣,而佐佐木老師的收藏如此豐富,肯定有幾具是她沒有的。負面的想法,開始在我腦中發酵。

「老師,這些標本的數量對嗎?你還記得整理時一共搬出幾具?」

「數量?呃……這我不曉得,又沒數過。」

「這樣啊……也對。」

我們三人當中,只有櫻子小姐曉得確切數量與種類,若清冊與實際數目不符,別人不可能看得出來。

「不會吧……」

櫻子小姐的道德觀是很與眾不同,但應該不至於干偷竊這種違法勾當。但……如果眼前的東西是她最愛的骨頭呢?她以前曾經想把野外發現的人骨佔為己有,這次會不會偷偷把想要的骨頭從清冊里刪除,收進提包裡帶回家了呢?

那天只有她一人在理化教室,只要想偷,有的是下手的機會。再說,她那天帶了許多東西來,回家時還是在混亂之中離開的,我甚至不記得她的提包有沒有異狀。

「怎麼了?」

「咦?沒事……應該是我搞錯了。」

我笑著跟一臉狐疑的老師打哈哈,繼續先前的工作,卻無法專心而頻頻出錯。自己最尊敬的人也許知法犯法,我從來不曉得,這時候的心情竟是如此沉重。

能堅持正義並指出邪惡,是難能可貴的事,可惜我並沒有那份堅強,明明知道包庇犯罪等同共犯,卻沒有勇氣把櫻子小姐也許偷了學校標本的事告訴磯崎老師。

我同時說服自己,也許貓骨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只是櫻子小姐誤認或口誤,而當初誤以為是貓骨的骨骼,其實就躺在這堆標本里。

真相如何,還是得跟櫻子小姐才曉得。要是她真的偷了貓骨,到時可得要她好好道歉不可……不對,事情鬧大了反而麻煩,還是在老師發現前,由我偷偷還回去就好,雖然這招還挺卑鄙的。

我憂心忡忡並忙著工作,老師就在這時提起明天得開教職員會議,無法整理,要我如果有時間的話,依約去替櫻子小姐送蛋糕。

這請託來得一舉兩得,讓我有了到她家拜訪的借口。或者說,這成了我決定去她家一探究竟的一道助力。

如此這般,隔天——也就是今天,我來到櫻子小姐家。感覺她這陣子就是因為偷了骨頭而心虛,刻意躲著我才一直沒打電話來,為了以防她臨陣脫逃裝作不在家,我事前並未電話通知。

但其實我的心底,也或多或少希望她別在家。因為我自己也不想見她。

要我跟她興師問罪,實在太可怕又太過煎熬,我不願相信她真的犯罪。她常說真相似骨,但骨頭是噁心的,是我最討厭的……挖掘他人秘密,更是令人倒胃口的行徑。

看到她不在家,我著實鬆了口氣,又覺得不該就此作罷,只好扛著令人窒息的焦慮感,離開空無一人的宅邸,搭著行經環狀線的公車回家。這只是在拖延問題,這時應該要速戰速決,不能再拖下去……我不斷在心中默念,一次又一次地差點按下下車鈴。

但就是辦不到。我終究是如此軟弱。

理應可口的蛋糕,如今卻教人食不下咽。當晚,我難得沒吃完晚餐,保持好幾年的完食紀錄終止,還讓剛從東京回來的媽媽憂心忡忡,以為這次是不是輪到我生了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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