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檔案薄之一 受詛咒的男人 第三章

不知道是不是怕尷尬,藤岡夫妻將資料留給我們後,雙雙離開了客廳,一個去給小嬰兒餵奶,一個則是去當癮君子。由於家中有個小嬰兒,太太禁止藤岡先生在屋內抽煙,他只好來到庭院解癮。

看著藤岡先生不時咳嗽的背影,我心想他何不幹脆別抽了呢?我不是討厭別人抽煙,只是既然不想早死,就該多保重自己的身體才對吧。

海克特也跟著主人一同到庭院,時而隔著一大片陽台玻璃向我們搔首弄姿,時而追著鳥兒跑,或是一頭鑽進草叢裡。庭院里堆著暖爐用的柴薪,乍看為數眾多,但要過冬卻還是稍嫌不足。不曉得晚點能不能讓我也體驗一下砍柴——想著想著,我的視線返回屋內。

總之,留在客廳的我們三人,決定先將資料大致看過一遍。這些資料分為三種,分別是族譜的影本、家族中早逝者的名單,以及海克特的歷任飼主。

而我手裡拿的,是早逝者的名單,關於歿年、年齡、死因、生前宿疾等內容全都巨細靡遺,因此也是三種資料里最厚的一疊。

「這些人還真的全都年紀輕輕就過世了……」我邊翻頁邊低語。

「嗯……」

湊過來看我手頭資料的內海先生也忍不住低應。雖然事前便知道有關早夭的事,但我實在沒料到竟然到這種程度,要是再對照內海先生手頭那份族譜影本,更是彰顯出那份異樣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命短,藤岡一族代代多子多孫,為數眾多的家族裡,女性反倒各個長壽,男性卻大半活不過五十歲。其中藤岡先生的父親共有九名兄弟姐妹,當中七名是男性,這些人全都在五十歲以前過世,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五歲。

一想到那人跟自己同年,帶來的震撼直入心房。再看到死因記載為心臟衰竭,是在棒球比賽途中去世,更是令人加倍感到遺憾。看來他真的走得太突然,到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地步。

「這也未免……太多了些。」內海先生嘶聲低語。單手舉起玻璃杯的我點了點頭,入喉的果汁,嘗起來顯得有些苦澀。

「嗯……」

坐在我們對面的櫻子小姐吁了一聲,表情有點兒悶。

「怎麼了嗎?」

「沒什麼,只覺得他調查得真是周到。」櫻子小姐納悶道。

「關係到自己的生死,會想查仔細很正常吧?」

只要是能到手的線索,藤岡先生想必是大小都不放過,用盡一切手段,只為了找出擺脫死神的方法。

然而話說回來,這些死因實在太過異常。若大家死因一致也就罷了,如今看了名單,這些人的死因卻是各式各樣,有意外身亡的,也有因病過世的,缺乏規律性的死法,更不禁使人聯想到「詛咒」二字。而種種死因最終通往的,都是英年早逝這個結果。

「死於心臟衰竭的人還真多啊。」

不過這些人倒也不是毫無共通點,裡頭出現頻率最高的,就是心臟衰竭這個病名。

「心臟衰竭只不過是心臟病的總稱罷了。」櫻子小姐直接答道,瞧也不瞧我一眼。

「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心臟病去世的嗎?」

「不,人死了,心臟本來就會停止跳動。會冠上這病名,有時只是因為死因曖昧不明,無法一概而論。總之,這是個非常萬用的病名。」

「皮膚病……也有可能成為致命的疾病嗎?」

這次輪到一旁的內海先生開口。他伸手所指的那個人雖然死因記載為不明,宿疾方面卻詳細記載了呼吸器官疾患、皮膚病等問題。

而不只是他,他那因腎衰竭而死的哥哥,以及其他好幾人,也同樣患有這些呼吸器官與皮膚方面的問題。

「致命的皮膚病嗎……較常見的,大概就是皮膚癌吧。」櫻子小姐鼻哼一聲,貼著椅背坐進沙發里,「較為罕見的……則是一種叫做史蒂文斯強生症候群的病,屬於皮膚的過敏症,可因藥品副作用而誘發,嚴重時會致人於死,不過若要說致命原因,呼吸器官疾病才是問題所在吧。但上頭沒寫詳細病名,我也不曉得那是怎樣的病……」

只見她嘀嘀咕咕地說完,在沙發上翹起修長有致的二郎腿。

「也對,搞不好是肺癌之類的病也說不定。」

這麼年輕的人,癌症擴散速度想必也很快。我看著陽台玻璃另一側,藤岡先生剛抽完第二根煙的背影,只見他往裡頭走去,隨後開始砍柴,發出響亮的聲音,同時讓我吃了一驚:原來砍柴比想像的容易多了。

海克特從草叢裡探出頭,奮力抖了抖全身,回到陽台兜了幾圈後,大概是看玻璃落地窗涼涼的很舒服,「咚」的一聲靠躺到上頭。

「這裡寫的皮膚病與呼吸疾病,有沒有可能是過敏性氣喘啊?」內海先生出聲。

「什麼?」

「你們看,裡頭不是有好幾人似乎遺傳到類似癥狀嗎?」

他拿起族譜,指給我看。一對照族譜,從我那份名單中難以察覺的資訊,的確變得一目了然。

「他的直系嗎?」櫻子小姐說。

一看族譜,藤岡先生的伯伯與爺爺等血緣相近的故人,全都患有這樣的疾病,除此之外,他們也不乏肝癌等問題,因此倒不見得能直接與死因畫上等號,能夠確定的,就是這些病彷佛帶有遺傳性,只出現在特定人的身上。

「這麼說來……藤岡先生也經常在咳嗽。」

我想起他在對話途中頻頻咳嗽的事,而內海先生也點點頭。

「是啊,畢竟他國中時就是為了調養氣喘才搬到這裡。看他如今成了大煙槍,我本來也是挺替他擔心……不過,煙酒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內海先生大概是想起藤岡先生快樂似神仙的抽煙樣,轉頭注視庭院,沒想到映入眼中的卻是海克特,害他明顯皺起了臉。

「我姐姐也有氣喘,外加從小就患了嚴重的異位性皮膚炎,苦到連我都看不下去,總是心想要是能幫她分擔一些不知該有多好,特別是氣喘,發作起來真的要人命,每次都看得我提心弔膽,怕她會不會就那樣死了……」

他胡亂搔了搔雞窩頭,雙手交扣至後腦合起眼睛,感觸良多似地回憶往事。從見到他人有難,願意分憂解勞這點,不難瞥見內海先生溫柔的一面。

「小時候……意思是她現在已經好了嗎?」

「目前是。不過聽說前陣子搬家時,大概是因為塵埃吧,好幾年沒犯的氣喘又發作了一次。這種過敏問題好像有遺傳性,她之前懷孕時,還為此操了好久的心。」

我想起之前內海先生帶到櫻子小姐家的那對可愛雙胞胎。他們就跟內海先生一樣,生著一頭蓬蓬的鬈髮,又跟內海先生排排站,害我差點笑場。

「幸好如你們所見,那對雙胞胎健康得很,雖然頭髮跟我和我姐一樣,長成這副樣子。」

內海先生扯了扯自己的頭髮笑道,我也不禁跟著笑了。那兩個小朋友的確是開朗又活潑,說到頭髮……內海先生果然很介意自己的髮型。話說回來,原來他姐姐也是一樣的髮型嗎?

「可是啊,自然鬈是佔優勢的顯性遣傳,這對大耳垂也是顯性遺傳,所以別看我們這樣,這些都是十足優秀的基因!你們想想,佛陀不也是自然鬈配上大耳垂嗎?」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內海先生一反先前的正經,回歸平常嬉鬧的口吻。

「等等,耳垂就算了,佛陀那顆頭應該不叫自然鬈吧?」

「難不成是去給人燙出來的嗎?還是說,他每天早上都自己動手卷?」

「不,那樣並沒有比較好……你應該聽過孟德爾定律吧?顯性優勢指的不是那個意思!」

「——婆婆說,歡迎下次再帶他們來玩。」

我跟著恐怕會遭天譴的內海先生一同笑著,一旁拿著資料裝模作樣的櫻子小姐突然低語。我想,她一定也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為情,證據是,她從剛剛到現在,都沒認真看手頭的資料。

話雖如此,我也沒必要硬是戳破,因此只是看箸她,嘴角咧得比先前更開。最近我才發現,櫻子小姐喜歡小孩,那大概是因為,小孩比起大人純真許多吧?總之對她而言,小孩是比大人更好打交道的對象。

「不過,遺傳嗎……」接著,我深吸口氣,收起輕鬆的氣氛,回到藤岡先生的問題上。「父母的遺傳不容忽視啊。」

我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人們卻常常說我像父親。看了照片,我也覺得跟父親年輕時有幾分神似,至於母親那邊的爺爺,我也覺得跟他挺合的,對食物的喜好很相似,心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遺傳。

櫻子小姐曾說,若是環境相似,喜好也會跟著相似。發現自己跟久未謀面的親戚擁有宿命般的共通點,或是偶然感受到某種血濃於水、類似心電感應的共鳴,令人覺得「血緣果然將我們連在一塊兒」……諸如此類的奇妙體驗,我想應該人人都曾經歷過吧。

既然這樣……莫非詛咒也是會遺傳的?

「這世上的確存在著短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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