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修二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與花房行長分的別,又是如何離開光和銀行東京支行的了。混亂的大腦讓這些都變得模糊。

修二隻記得後來與花房行長的問答。

——您跟玉野文雄很熟嗎?

——當然很熟了。所以才會介紹你啊。

——最近見過玉野先生嗎?

——經常見。

——玉野先生平時生活在教團本部里嗎?

——是的,那裡有教團直屬的幹部住宅。

——那麼,他太太也一起待在那兒嗎?

——當然待在那兒了。

「歡迎光臨!」

忽然,一聲響亮的招呼衝進修二的耳膜,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走進了藝苑畫廊的店內。

千塚從裡面走了出來。

「啊,歡迎。」

他眼角堆起皺紋,露出黃色的牙齒朝修二笑了起來。今日的千塚似乎心情不錯。在平時,他肯定會待在裡面的辦公室,若是有修二級別的畫家來訪,他便會傲慢地叫對方進來。可現在,他卻主動迎了出來。

莫不是店裡又來了冤大頭顧客?修二打量了一圈店內,擁擠不堪的畫框前沒有一個客人。

「這邊請。」

千塚拍著修二的後背把他往裡領。他最近有些發福,臀部像中年婦女那樣有些鬆弛。

「上茶。」千塚朝女店員吩咐了一句,然後從抽屜里拿出煙準備遞給修二,但修二掏出了煙斗,於是他便把香煙叼在了自己嘴裡。

「跟花房行長見過面了吧,怎麼樣,印象如何?」千塚立刻詢問起結果來。

「非常感謝您。我這就給您說說……」

修二吐了口煙。花房給自己介紹了訂購大型作品的普陀洛教團。彙報這件事時,修二覺得必須留意千塚的反應。

千塚的臉上最近似乎陡然增加了一些威嚴。也許是因為他作為畫商同行中的元老正越發受到敬重吧。在年齡方面,他也越發具有了一家大店之主的風貌。最近的繪畫業似乎正悄悄地掀起一個高潮,畫商增加了,雖然也不乏一些生意失敗的關門歇業者,但能做到藝苑畫廊這種程度就十分安定了,所以千塚的臉上也現出安詳的神態來。

出於職業習慣,修二一面交談,一面在心中描繪起千塚的那張臉來。油光光的寬額頭、微微下垂的粗眉毛、一笑起來就會眯成一條線的三角眼、粗肥的鼻子、厚厚的嘴唇、正中央凹陷的下巴……無形的鉛筆在他的大腦中飛舞。

這種內心的素描讓修二不禁想起了外甥良一與花房行長的臉型相似這件事來——良一跟父親很像,所以良一的父親,即修二的姐夫依田德一郎與花房行長的臉也很相像……

人的臉雖然各種各樣,但大致上可分為圓臉和長臉兩種,細分的話又可以分成幾個類型。在畫人臉時,一般來說會先確定其所屬的類型,然後再在上面增添對象的特性。即使要描摹乍一看很複雜的臉型,若採用這種方法也就不難畫了。

千塚的臉就跟花房與姐夫的臉完全不同。

玉野文雄會是什麼樣的臉型?自己已根據姐姐及其他人的描述畫了一張萩村綾子的印象圖,後來又見了她本人。但玉野到底是什麼樣的臉型呢?自己從未具體聽說過。而這個玉野,再過幾天自己就要去一趟真鶴面見他了。

聽到玉野是普陀洛教團的幹部時的衝擊至今仍未從修二的心裡散去。玉野的事情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即使在跟千塚談話時,他也不時走神。

「你們有沒有談到催你畫畫的事情?」千塚問道。

「啊,豈止這些,他還給我介紹了訂畫的主人呢。」修二邊說邊拿下煙斗。

「訂畫?怎麼回事?」千塚有些詫異。

「咦,行長沒有把這事告訴千塚老闆您嗎?」

「從未透露。」

為什麼花房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千塚呢?修二實在是納悶。一般這種事都會通過中介的畫商來運作的,雖然花房只是單純作介紹,可即使如此也應事先跟千塚打聲招呼才對啊。或許花房打算事後再跟千塚說吧。反正不管怎麼說,來自普陀洛教團的訂畫都要通過藝苑畫廊。

修二把花房說的話告訴了千塚。

「哦,普陀洛教團?」千塚垂下眼想了想,立刻又抬起頭來,「大概行長是想在告訴我之前先探探你的意向吧。具體情況他回頭肯定會告訴我的。」千塚好像在說服自己似的說道。

「我想也是這樣吧。」因為覺得對不住千塚,修二如此答道。

「八十號到一百號可是一件大型作品啊,價錢方面你是怎麼說的?」

由於事關自己的生意,所以千塚似乎有些擔心。他自己也不希望訂畫人與畫家直接接觸,加上他也一直認為他有權利左右畫家的交易,更無法容忍自己被晾在一邊這種尷尬情形。

「我想把這些全部交給您。」修二說道。

「在錢的方面你也很難向對方說吧。沒事,我來替你交涉。」千塚點點頭。

「雖然這是經花房行長介紹的,但我想花房先生一定會把這件事交給您處理的。」

「當然,花房行長收集的畫都是我給辦理的呢,尤其是你這種情況,行長一定會跟我商量的。」千塚說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拿出煙,「你說普陀洛教團?那兒有的是錢,最好要價高一些。」他淡淡地笑道。

千塚的臉型與花房完全不同——修二仍在心裡進行著他的速寫。

「千塚先生很熟悉普陀洛教團的事情嗎?」修二問道。

「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倒是聽到過一些傳言。聽說是一個富得流油的教團。」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像是信徒,不過如果據此就下結論似乎還為時過早。新興宗教的教徒往往會不好意思告訴別人自己是信徒。

「雖說花房行長跟普陀洛教團很親密,不過這恐怕也只是在銀行的業務上吧。他沒很關注教團吧?」

「應該只是在業務往來上。畢竟普陀洛教團對光和銀行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吸儲來源。作為銀行,他們也必須要取悅客戶。光和銀行多少會與教團套近乎,可那終究還是為了生意。我很難想像那位花房行長會跟教團有更深的關係。」

「是嗎?不過我曾聽人說,一些想不到的人也常常會變成普陀洛教的信徒。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讓人吃驚不小。」

「或許有吧,雖然我從未聽說過。」

千塚垂下眼來,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

「所以,聽到這話以後,我還一直在想,您說不定也會是信徒呢。」

「別開玩笑了。」千塚抬起眼來看著修二,眼睛眯成了一條線,表情深藏不露,「我可根本沒那種宗教心。我拜過凈土真宗,但這是先祖以來的老規矩,也算不上是信仰。幾乎每個日本人都是這樣的吧。只有到做什麼法事的時候才忽然想起『啊,原來我是真宗啊』『原來我是法華宗啊』。」

「那倒也是,我也是只有到了這種時候才能想起自己是天台宗的。」

修二想起姐夫的葬禮來,那也是天台宗的,儀式非常莊重。

「可是……」千塚又把話題扯回正題,說道,「聽你剛才說,普陀洛教訂的算是佛教未來圖之類的風景畫吧?如果畫成油畫會是一種全新的感覺,你已經有大致的腹稿了嗎?」千塚用審視的眼神問道。

「沒有,我也才剛剛聽說這件事,所以還沒有什麼腹稿。總之,我得先去一趟普陀洛教團的本部,聽聽對方的希望後再考慮吧。一切都看對方的意思。若對方跟我提一些我不喜歡的要求,那我也只有謝絕了。」

「那倒是。當然不能妥協。」

「不,我還是盡量想妥協,畢竟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畫這宗教畫。新的嘗試總是充滿了魅力。我想在自己能夠妥協的範圍內創作出一幅雄心之作。我會盡量去參考那些此前流傳的凈土未來圖之類的佛畫,然後進行充分的研究再構圖。雖然現在我大腦中什麼都沒有,不過難得是由花房先生介紹,我一定要畫點東西出來。」

「那就拜託了。畢竟向花房先生推薦你畫的人是我,花房先生要成了你的畫迷,我也有面子。」

身為一個畫商,千塚仍未忘記要畫家知恩圖報;另一方面,因為是一百號的巨畫,千塚也會大賺一筆。

既然藝苑畫廊摻和了進來,千塚就會跟對方進行價錢的交涉。修二也把材料費及其他條件全都委託給千塚處理。

這時,千塚一旁的電話響了起來。

千塚把聽筒靠在耳朵上。一聽到對方的聲音,他立刻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種笑容。

「山邊先生剛才跟行長先生見面的事,實在多蒙關照。」

聽說話的內容,似乎是光和銀行的加藤秘書打來的。

「是的,他現在正在這兒。知道了……那個,我早晚還會向行長先生當面致謝的,大致的情況我剛才已聽山邊先生說了。請稍候。」說著,他把聽筒遞給修二,說道,「加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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