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到西山花了將近兩個小時。在南部町乘上巴士後,修二透過車窗眺望了一陣子富士川。當汽車開到通向西山的早川橋時,太陽已經西沉,只有河面仍泛著微微的白光。不久後,就連這僅存的白光也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由於沿著早川的路鑽進了山峽,所以感覺這兒的夜晚來得格外早。

途中路過了若干個村落。道路狹窄起來,河也變得像溪流一樣細窄。路的一邊緊挨著山。公共汽車裡當地人很多,在西山下車的只有修二和兩撥溫泉療養的老人。孤零零的公共汽車朝著終點站奈良田繼續駛去。

修二很想立刻就到高森遺孀所閉居的地方去。他向汽車站旁邊的飲食店打聽,店裡的大嬸熱情地走到外面,指著昏暗的山上告訴他:「御岳教的人就在那座山裡,可晚上見不到那兒的修鍊者。而且外來的人對這裡不熟,夜間的山路是很難走的。」

抬頭望去,只見黑黢黢的半山腰裡有細小的燈光晃動。的確是很高的地方。

「是挺高啊。」

「是啊。現在看見的那燈光是御師家的,旁邊是信徒閉居的齋館。」

「那些閉居的人當中,好像有個從南部町來的四十來歲的婦人,您知道嗎?」

她低下頭來想了想:「進那兒的人很少下來,我也不清楚。畢竟他們每天都要接受瀑布沖浴,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很少下來。」

「他們那裡主要治療什麼樣的病人呢?」

「那可就多了。那些醫生治不好的人,最後就只有祈禱神佑了。裡面也有很多精神不好的人。在那座山中修行,似乎會有效果。」

高森前支行長的弟媳並未說謊,看來高森的妻子果然是來了這兒。

修二放棄了今夜見面的想法。他決定在這兒住上一晚,明天早晨再早早地爬上山去。

西山溫泉只有九家旅店,它們跟這隔世的荒村很相稱,幾乎都是以溫泉療養遊客為對象的自炊旅店。修二入住的是一家三層樓的旅館,名叫信玄旅館,可能他家溫泉是傳說中武田信玄的秘密溫泉之一。

房間外傳來河水的聲音。早川延伸到這裡後,徑流狹窄了很多。

修二又向女服務員打聽御岳教的事情,大體上跟從飲食店那邊聽來的差不多,女服務員也表示並不清楚從南部町來的婦人。

「大約有多少人照顧這些修鍊者?」

「聽說有位御師,也就是拜神或指導信徒的人,還有他的太太,以及閉居在那兒的一對老年的信徒夫婦。他們好像負責飲食。」

「御師多大年紀了?」

「將近五十歲。就是他指導信徒們沖浴瀑布及祈禱。」

「聽說有好多人想來這裡治病,有效果嗎?」

「這個,怎麼說呢,有的說有效,也有的說沒有。」女服務員笑道。

修二由此想起高森的弟媳婦曾說起過的普陀洛教的名字來,於是他便試探著問女服務員。

「那不是總部在神奈川縣真鶴的一種新興宗教嗎?」

「真鶴——是在熱海附近嗎?」

「是的。以前很有名,所以我也曾聽說過。」女服務員似乎很了解。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宗教?」

「聽說好像是信仰觀音菩薩的一種宗教,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那宗教出現後,信徒們眼轉眼就多了起來,似乎很興盛。」

「那是多久前的事?」

「這個,我想是戰後不久吧。當時似乎非常興旺。不過,自從初代教主去世之後,就不大聽見動靜了。」

「初代教主叫什麼名字?」

「聽說叫為賀宗章。」

「第二代,也就是現在的教主,是那人的兒子嗎?」

「詳細情況我就不清楚了。」也不知女服務員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敢輕易亂說,總之她是閉了口。

自己造訪高森的弟媳婦時,她一開口便問自己是警察還是普陀洛教的信徒。高森與普陀洛教似乎有什麼關係。不,或許是光和銀行熱海支行長與普陀洛教有關係。

修二睡前又泡了一次溫泉。由於時間已比較晚,泡澡的人很少。

溫泉內燒著溫吞吞的水,據說對腸胃病有特效,所以他來這兒泡的時候看到很多體瘦的人。

現在正泡在裡面的是三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聽口音似乎是從東京來的。三人正在敘舊,說這西山溫泉還是從前有情趣。

「那時候是石頭溫泉,有時候還會有蛇游進這熱水池子呢。」只聽見其中的一人說道。

「而且還是男女混浴,真是一種享受。可現在倒好,連這眼福都享受不到了。這山裡的溫泉場也逐漸沒味了。」

男人們也跟修二搭訕起來。大概是從他這頭長發看出他是一個畫家,所以他們問修二是不是來這一帶寫生的。他們還說,來這兒的人一半是來釣魚的。

這時,有一個年輕男人進來了。二十四五歲上下,體格健壯,大概是有些拘謹吧,年輕人靠到了熱水池的一角,臉也朝向別處。有些客人會認生,所以修二也並未特別在意,可不知為何,那男人只泡了一下就上去了。他的肩膀肌肉凸起,很是健美,似乎是做力氣活的人。

這一晚,修二睡得很香。

睜開眼睛打開拉窗時,太陽只照到山脊上。河面上升騰著分不清是霧還是熱氣的白色霧靄。修二看看錶,已經近九點了。由於是在山裡,夜晚來得早,早晨來得遲。

端來早飯的女服務員笑著問道:「今天要登山去御岳教那兒嗎?」

「有這個打算。到齋館得花多長時間?」

「步行著去起碼得花四十來分鐘。當然,我說的是以女人的速度。山路很陡,途中需要休息好幾次才行,否則會喘不過氣來。」

光是聽她那話就知道這路很難走。

「對了,昨夜睡覺之前我泡了一下溫泉,當時看到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客人,他也是住宿在這兒的人嗎?」修二忽然想起來。

他對那個男的總有些在意。回想起來,那個男子似乎有意不讓自己看到他的臉。當然這也可能是他害怕生人,不過不能排除他是在查看動靜。

「二十四五歲的男人?」女服務員低頭想了想,「我們這兒沒有住這樣一個年輕的客人啊。」女人有些詫異。

「會不會是你們的工作人員?我進去的時候是十點多一些。」

「那也不會進去得那麼早。我們一般都是十一點接近十二點時進去的。」女服務員又補充道,「不過,附近的人也經常會過來泡澡,他們會若無其事地進來。」

「那或許是附近的人吧。」這麼說著,修二改變了想法,也許自己想多了。那凸起的肌肉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對於一個農民,那種體格再正常不過了。

登山口在公共汽車站前。剛開始爬時路就很陡,中途的道路蜿蜒曲折,如女服務員所說,越往上路越險峻。一路上都是由自然石雕鑿而成的石階。路很窄,頂多夠兩人並肩而行。路兩側是夾雜著杉樹的雜樹林,往裡瞅,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滿地皆是雜草。照這種地勢來看,晚上的確是既下不來也上不去。

旅店女服務員說要花四十分鐘完全沒錯。修二不時停下來回頭望,自己爬上來的道路完全淹沒在了樹叢之中。出於畫家的習慣,眼前這風景也以構圖的形式映入他的眼帘。

越往上樹叢越稀疏,好像在昭示快到御岳教道場了。路也變得稍微平緩起來。不久出現了一片狹窄的廣場。眼前是一座由未剝皮的木頭搭建的簡易鳥居,鳥居上掛著祈求吉祥的稻草繩。

修二穿過鳥居剛爬了十來步,便在樹林間發現了房屋。房屋坐落在自然石的石垣上面,屋前是普通的石階。

修二步上石階,看到了小小的神社屋頂。這時,忽然有三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喂喂。」其中的一個從上面喊著修二。

修二抬頭一看,幾個穿夾克工作褲的男人站在面前。像是登山的人,也可能是來這祈願的人。

修二停下腳步。

「你來這兒有事嗎?」剛才叫喚的男人說道。男人頭頂鴨舌帽,戴著墨鏡,體格健壯。

修二依次打量了一下三個人。對方一開始就沒有顯示出友好的態度,彷彿在盤問著不法入山者似的,叉開腿擋在前面。

「我是來見閉居在這兒的一個人的。」

「見誰?」男人立即問道。聲音也很嚴厲。

「我是來見高森太太的。」

三人於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來。

「這兒沒有你說的那人。」說話的還是同一個男子。

「沒有?不可能啊。我是問過了高森先生的家人後才來的。」

「不管你是在哪兒問的,就是沒有你找的人……你是誰?」

「我……」修二稍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出自己叫山邊。

「很遺憾,沒有就是沒有,請回去吧。」男子的口氣稍稍客氣起來。

「你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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