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次日近中午時,修二在熱海站下了車。從藤澤一帶起,天就陰了起來,到這兒時已經是細雨蒙蒙了。

因為有不少旅遊團,所以地下道里擠滿了一同下車的人。出了地下道,他想攔輛計程車。不巧的是,由於在檢票口耽擱了一些時間,修二連一輛空車都沒有發現。周圍有一些酒店或旅館的人高舉著印著名字的小旗東張西望,卻沒有一個人看修二一眼。他們大概覺得這是一個窮酸的畫家,做不成生意。

正當修二等計程車時,兩個正要乘進一輛大型轎車的人影映入了眼帘。咦?修二一愣,其中的一個不是光和銀行的加藤嗎?加藤先讓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坐進車裡,自己也隨後坐了進去。

修二立刻將自己藏在攬客的酒店人員中。在對方車子啟動之前,自己絕不能大意,因為坐進車子的加藤可能會隔著窗子發現他。車子朝煙雨中駛去。修二向後車窗一瞅,只見加藤和另一個人男人並排坐在后座。加藤把臉湊過去,似乎正跟對方說著什麼。

修二雖然還未親眼見過光和銀行的花房行長,但剛才那個男人,無論從年齡、服飾,還是加藤那副鄭重的態度來看,很可能就是行長。加藤是東京支行的秘書,所以,陪同行長從總部來京都出差無疑是由他負責。

剛才瞥見的那位中年紳士是購買自己畫作的最大顧客,修二應該備感親切才是。若是機靈的畫家,肯定還會當場上前問候一兩句。可是他卻發現,自己竟全無這種意識。畫家跟光和銀行之間夾著命案,這不僅讓修二對行長難以感懷,更是生起一種「對手」的感覺。

熱海那邊有光和銀行的支行,所以行長到那邊去很正常。可是,這時間上的巧合不禁讓修二覺得,自己即將前去調查已故的支行長跟行長巡視支行之間似乎總有些關聯。當然,這終究只是偶然的巧合,無論花房行長還是加藤秘書都不可能知道畫家為了案子去報社分社調查過。

有一輛空計程車返了回來。R報社的分社在繁華街背面一棟極為破舊的建築物里,只有招牌看上去還算氣派。

打開正門後立刻就是辦公室,一片混亂的景象。雜亂的桌面前有三個人相對而坐,他們身穿襯衫,手中的鉛筆不斷舞動。其中一人在聽電話。三人都沒理睬修二。

修二環顧了一圈雜亂的分社內部,然後對手邊的一個人說想要見見分社長。這時,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瘦男人一手端著茶杯從內屋回到中央的座位上,瞅了瞅畫家。接著,不等剛才的男子傳話,對方便端著茶杯朝修二這邊走了過來。

「我叫黑田,這兒的分社長。您就是山邊先生吧?」他的臉頰削瘦。

「我是山邊,委託過總社的辻先生求您幫個忙……」修二點頭致意。

「社會部長打電話過來了,說是受辻先生所託。啊,裡邊請,請。」

分社長把修二引向裡面的角落。狹窄的空間里擺著椅子和桌子,到處散落著紙片和報紙。

「不好意思。」說著,分社長從兜里摸出一個小瓶,將幾片藥丸含進嘴裡,然後喝了口水杯里的水。他的喉結動了兩三下:「……我胃不好,一直要靠這種葯。」

分社長把瓶子收回兜里。怪不得這麼瘦,修二想。

「上次調查光和銀行的那件事,真是謝謝您了。」修二低聲致謝道。由於分社的職員在場,他不想讓別人聽到談話的內容。

「客氣了。幫上忙了嗎?」分社長若無其事地大聲說道。

「是的,幫了大忙……只是,我還有一點事想問您一下。」

「社會部長說他也不知道您有什麼事,只交代說您過來後儘可能給您提供方便。我也不知道能否幫得上忙啊。」

阿辻還真夠義氣,求他的事都給正兒八經地辦了。雖然他酗酒,可辦事卻很可靠。

「事實上,我想打聽以前曾做過光和銀行的熱海支行長,名叫高森孝次郎的人……」

「啊,原來是他。總社那邊要我們把從光和銀行退職的支行長的人告訴他們,於是我們就把高森先生的情況寫完送了過去。那件事怎麼……」

「非常感謝您。您的資料上說,高森先生在退職後不久就死亡了,這裡面究竟是怎麼回事,能否請教一二?」說到這裡,修二頓了頓,「關於此人,由於某種原因我正在調查他,但詳細情況我不便跟您講明。求教您卻不說明理由,實在是失禮之極。」修二致歉道。

「這些沒關係,您不用介意……那個,事實上,我是去年春天才到這個分社上班的,當地以前發生的情況我就完全不知了。」支行長說道,「這件事我也是聽這兒的一個名叫川上的分社員工說的。川上是住在這附近的當地人,所以比我更了解一些。」

似乎剛才服用的藥丸尚未完全進入胃裡,分社長忽然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那,您所說的這位川上先生……?」

「他剛好出去辦事去了,馬上回來。」說著,分社長把頭扭向其他的人,問道,「川上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十二點回來。」一個長發男子頭也沒抬,機械地答道。

「馬上就回來了。您最好還是直接問問他好了。」

「多謝。那我等他。」

「不過,怎麼說呢,川上好像對那個退職支行長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否則上次查詢時他應該會說得更詳細一些,那個退職的支行長突然死亡的事情,他也只是聽人的傳言而已。」

「是嗎?」

儘管如此,修二仍想見一見這個名叫川上的男人。正在這時,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從外面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分社長告訴修二這位就是川上,隨後便把川上叫了過來。

分社長說明修二的來意後,川上撓起頭來:「真不好意思。我也只知道這些而已,別的就不知道了。」川上白皙的臉上浮出柔和的微笑,對修二說道,「銀行出事的話,我們有辦法去採訪。否則他們是絕對不會向外界公布任何秘密的。」

「那麼,那位叫高森的支行長,他的退職並非是自願,而是因其他事被迫退職一事,您是從哪兒聽來的呢?」

這時,有人告訴分社長說總社來了電話,於是分社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久後,他便用洪亮的聲音在電話機旁讀起草稿來。修二不禁為能夠與川上獨處而一陣暗喜,川上無疑也會比分社長在時說話更方便。

「關於這件事,」他說道,「我是聽到光和銀行周圍的人這麼說的。像銀行這種地方,反倒是周圍的人更了解內情。畢竟那些銀行的職員們在進出附近的茶樓或飯館之際,自然會忍不住竊竊私語。」

「那個高森支行長被迫辭職的原因是……?」

「具體情況我不知道,不過,好像是不良貸款之類的事情,被總部發現後,被迫辭職了。」

跟預測的一模一樣,果然是不良貸款。若說支行長的過失,頂多是些無法收回的呆賬或是收受好處的賬外貸款之類。但犯這類過失,支行長應該也不至於被炒魷魚呀。一定是金額巨大,要不就是貸款時採取了不當手段。比如,若是支行長收受了賄賂或是回扣,恐怕會被就地免職。那高森支行長的情況又是怎樣的呢?

「我完全不知道。」年輕的川上答道,「謠傳說,似乎有巨額的貸款都變成了呆賬。可那貸款方不知是誰……」

雖然嘴上說不知道,可川上似乎有些線索,只是不敢輕易說出口而已,所以便採取了沉默的方式。

「我問您件事,」修二說道,「您剛才說那位支行長的過失被總部發覺了。這過失到底是自然暴露的,還是總行有人來調查才查出來的?」

修二大腦里總甩不掉玉野考查課長的影子。

「似乎是後者。好像是總部那邊來了監察,然後就暴露了。」

「原來是這樣。」

看起來再追問下去,川上就會拒絕回答了。雖然他並不清楚具體事由,不過,修二還是覺得他多少還有內容沒有說出來。看來,在這分社裡,川上還是不便說出。於是,修二變換了問題方向。

「高森支行長退職以後去了哪裡?」

「好像是撤回了老家那邊吧。」

「老家?」

「聽說是甲州的身延附近的村子,他弟弟是務農的,所以吃飯問題還是可以解決的。」

「那麼,高森先生的死亡地點也是在老家那邊嗎?」

「不,不是的。好像是去東京時突然去世的。」

「去東京?他是有點事從老家去了東京,還是搬家到了東京?」

「似乎是有事去的。聽說他的家屬都在身延的村子裡,他們是接到了死訊後才匆匆趕到東京去的。沒人知道是自殺還是出事故死的。」

這麼說來,高森之死還的確有幾分離奇。不過,川上不再深談,只說詳細情況並不清楚。

「是在東京的哪裡死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些事情我全都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川上不覺間說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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