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皮拉斯特於1890年9月去世,他在皮拉斯特銀行當了十七年的資深股東。在此期間,英國的經濟穩步增長,銀行也逐漸富裕起來。現在他們差不多跟格林伯恩家族一樣富有。約瑟夫留下超過兩百萬英鎊的遺產,其中包括他收藏的六十五個寶石鼻煙盒——每一個代表他生命中的一年——價值在十萬英鎊,都留給了他的兒子愛德華。
所有家庭成員都把他們的全部資本投在銀行業務上,踏踏實實獲取百分之五的利息,而普通儲戶的存款利息通常只有百分之一點五。股東的收入更高,除了投資的百分之五收益,還能通過一個複雜的計算公式分享銀行的利潤。按照這種分紅方式,十年之後,休已經成了半個百萬富翁。
舉行葬禮的那天早上,休對著剃鬚鏡仔細打量自己的臉,尋找衰老的跡象。他這一年三十七歲,頭髮已經開始花白,但臉上刮凈的胡茬仍是黑色的。眼下正時興捲曲的小鬍子,不知他能不能也留出一副髭鬚來,讓自己顯得年輕些。
約瑟夫伯父是幸運的,休這樣想著。在他的資深股東任期內,世界金融市場一直保持穩定。只出現過兩次小的危機:1878年格拉斯哥市立銀行的破產,以及1882年法國大聯盟銀行的倒閉。兩次危機都是英國央行通過暫時將利率提高到百分之六的方式加以遏制,遠低於發生恐慌的水平。在休看來,約瑟夫伯父過於將銀行的投資壓在南美方向上了——但休一直擔心的崩盤並未出現,至少在約瑟夫伯父負責的那段時間沒有發生。然而,高風險的投資就像把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出租給租戶一樣,雖然直到房子還在的最後一刻都能收到租金,但當房子塌了,就既沒了租金,也沒了房子。現在,約瑟夫已經去世,休希望加固一下銀行業務,把一部分搖搖欲墜的南美投資拋售出去,或者好好修補一下。
他洗完臉,刮過鬍子,便穿上晨衣去諾拉的房間。她正等著他——他們總是在星期五早上做愛。他早就接受了她每周一次的規則。現在她變得非常豐滿,臉比以前更圓,不過幾乎沒什麼皺紋,所以看起來仍很漂亮。
但還跟原來一樣,他跟她做愛時,閉上眼睛想著的還是梅茜。
有時候他真想把這些全都拋開,但每禮拜五的過場戲還是給他帶來了三個兒子,對他們的愛讓他分了心:老大取名托比亞斯,是為了紀念休的父親;老二塞繆爾取的是休叔叔的名字;老三所羅門則是為了紀念索利·格林伯恩。長子托比明年就要在溫菲爾德學校上學了。諾拉生孩子沒費什麼力氣,而且一旦他們出生後她就失去了興趣,休為孩子們付出很多關愛,以彌補母親對他們的冷淡。
休的那個不為人知的孩子,梅茜的兒子伯蒂,現在十六歲,已經在溫菲爾德上了幾年學,是獎學金獲得者,也是板球隊的明星。休為他支付費用,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權作自己是孩子的教父。也許這讓某些專愛挑刺的人懷疑他就是伯蒂的生身父親。不過他一直跟索利交好,人人都知道索利的父親不贍養這個孩子,因此多數人認為休的慷慨大方是為了紀念與索利的友情。
他下床時諾拉問道:「儀式什麼時候開始?」
「十一點,在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隨後在懷特海文宅用午餐。」
休和諾拉仍住在肯辛頓,但有了孩子以後他們就搬進了一座較大的房子。休當時讓諾拉自己選,她學著奧古斯塔,選了一座同樣華麗、帶著曖昧的佛蘭芒風格的房子,十分時尚,或者說十分迎合奧古斯塔的房子帶動起來的「郊區時尚」。
奧古斯塔一直對懷特海文宅不滿意,她希望擁有一座格林伯恩家的那種皮卡迪利宮殿式宅邸。但皮拉斯特家族信奉衛理公會的清教主義,約瑟夫堅持認為懷特海文的房子已經十分奢侈,無論多富有的人都能住。現在這座房子歸愛德華所有。也許奧古斯塔可以勸他賣掉,給她買一幢更大的房子。
休下樓去吃早飯,他的母親已經在那兒了,她跟多蒂昨天從福克斯通趕到這裡。休吻了母親一下,在桌邊坐下,她就開門見山地說:「你覺得他真的愛她嗎,休?」
休不用問也知道她說的是誰。多蒂二十三歲了,已經跟諾維奇公爵的長子伊普斯維奇子爵訂婚。尼克·伊普斯維奇是一個破產公國的繼承人,媽媽怕他娶多蒂是為了她的錢,或者說為了她哥哥的錢。
休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的母親。父親已經去世二十四載,但她仍然穿黑戴素。現在她的頭髮白了,但在他眼裡她還跟原來一樣美麗。「他是愛她的,媽媽。」他說。
因為多蒂沒有父親,尼克便找到休,正式請求跟她結婚。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由雙方的律師擬定婚姻財產契約,然後再確認訂婚,但尼克堅持按自己的一套辦法辦事。「我已經告訴皮拉斯特小姐,我是個窮人,」他對休說,「她說她知道富裕和貧窮都是什麼滋味,認為快樂來自你跟誰在一起,而不是因為你有多少錢。」這麼說實在有點兒夸夸其談,因為休一定會送給妹妹一份慷慨的嫁妝,但他知道尼克是真心愛她,不管她有錢還是沒錢,因此便很高興。
多蒂找了個上等人家,這讓奧古斯塔十分惱怒。尼克的父親去世後,多蒂就會當上公爵夫人,地位遠遠高過伯爵夫人。
過了一會兒多蒂下來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性情和儀態完全超出了休的預料。原先那個害羞、傻傻的小女孩,現在成了一頭黑髮、風騷撩人、性情火爆的女人。休估計不少年輕人都讓她嚇跑了,因此到了二十三歲還沒結婚。但尼克·伊普斯維奇穩重的優點讓他不需要找一個服服帖帖的妻子順從自己。休覺得他們的婚姻必定充滿激情,吵吵鬧鬧,跟他自己的婚姻完全相反。
尼克按約定十點鐘準時到來,當時他們還沒吃完早餐。是休讓他過來的。尼克在多蒂旁邊坐下,拿起一杯咖啡。他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二十二歲,剛剛從牛津畢業,跟大多數年輕貴族不同,他真正通過了各種考試,拿到了學位。他是典型的英國俊男,長著一頭金髮,一對藍眼睛,身材也很勻稱,多蒂看他的樣子,就好像要用勺子把他吃下去一般。他們這種簡單而充滿慾望的愛讓休很是羨慕。
要扮演一家之主,休覺得自己太年輕了,但這次聚會是他召集來的,他也就當仁不讓了。「多蒂,你未婚夫和我已經就財產的問題長談了幾次。」
媽媽起身準備離開,但休攔住了她。「現在婦女也要明白錢的事情,媽媽,現代人都這樣。」她像嗔怪說了蠢話的小孩子那樣看他一眼,笑著又坐了下來。
休接著說:「大家都知道尼克已經規划了他的職業生涯,準備取得律師資格,因為公國已經不再供養他。」休是個銀行家,他很清楚尼克的父親是如何最後傾家蕩產的。公爵是一個支持改革的地主,本世紀中葉農業繁榮時期,他借錢資助改善排水系統,挖了幾英里的樹籬,購進昂貴的蒸汽動力機械用於脫粒、除草和收割。然後就到了19世紀70年代的農業大蕭條,一直持續到如今的90年代。農耕地價格下滑,公爵的土地價值已經抵不了花在上面的抵押貸款了。
「不過,如果尼克能夠擺脫懸在頭頂的抵押貸款,把公國的情況理順,仍然可以帶來可觀的收入。就像所有企業那樣,只要管理好就行。」
尼克補充說:「我正打算賣掉幾個偏僻的農場和其他雜七雜八的產業,把剩下的東西集中起來。我還想在倫敦南部西德納姆我們的那塊地上蓋房子。」
休接著說:「我們把公爵領地的財務處理好了,讓它成為可轉換的固定資產,外加大概十萬英鎊。這就是我給你的嫁妝。」
多蒂驚得吸了一口氣,媽媽落下眼淚。尼克預先知道了這個數字,說:「這實在太慷慨了。」多蒂摟過她的未婚夫,跟他親嘴,然後繞過桌子吻了吻休。休覺得有點彆扭,不過他高興看到自己讓他們如此開心。他相信尼克會用好這筆錢,給多蒂一個安全的家。
諾拉穿著紫黑兩色的棉紗葬禮服下了樓。像往常一樣,她已經在自己的房間用完早餐。「孩子們去哪兒了?」她急沖沖地說,看了看掛鐘,「我跟那個倒霉的家庭教師說了,讓他們準備——」
她還沒說完,家庭教師和幾個男孩子就進了門,十一歲的托比、六歲的薩姆和四歲的索爾。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外衣,扎了黑領帶,頭上還戴了小禮帽。休感到十分驕傲。「我的小戰士們,」他說,「昨晚英格蘭銀行的貼現率是多少,托比?」
「沒有變化,還是兩個半百分點,先生。」托比亞斯說,他每天早上都要讀《泰晤士報》。
老二薩姆正急著通報他的新聞。「媽媽,我弄到個寵物。」他興奮地說。
家庭教師立刻不安起來:「你怎麼沒跟我說……」
薩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火柴盒,舉到母親眼前打開它。「這是蜘蛛比爾!」他自豪地說。
諾拉尖叫起來,一把打掉他的火柴盒,往後跳了一步,嘴裡嚷道:「這孩子真討厭!」
薩姆在地上找他的小盒子。「比爾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