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837 第四章 八月

倫敦又悶又熱,人們都嚮往新鮮的空氣和開闊的郊外。八月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去觀看在古德伍德舉行的比賽。

他們從倫敦南部的維多利亞火車站乘火車出發。交通安排本身反映出英國社會層次的細微差別——上流社會的人乘坐一等軟席車廂,店主和教師坐進擁擠但也還算舒適的二等車廂,工廠工人和家庭傭人在三等車廂,密匝匝地坐在硬木長椅上。下了火車,貴族們又坐上馬車,中產階層登上公共馬車,工人們則步行。富人的野餐已由前一列火車提前送到,強壯的年輕男僕肩上扛著一隻只帶蓋的大籃子,裡面用瓷器和桌布包著煮熟的雞、黃瓜、香檳和溫室里長的桃子。不那麼富裕的,就直接從攤販那裡買香腸、貝類和啤酒。窮人則自帶吃食,用手帕包著麵包和乳酪。

梅茜·羅賓遜和埃普麗爾·蒂爾斯利跟索利·格林伯恩和托尼奧·席爾瓦一同出行。他們幾個人的社會地位有些模糊不定。索利和托尼奧顯然是第一類,可梅茜和埃普麗爾就只能算三類了。索利取了個折中,買的是二等車票,他們在車站上了一輛公共馬車,穿過開闊的高地去賽馬場。

不過,索利很注重吃食,他不願從小攤販那兒買吃的,隨隨便便就把午餐打發過去,而是提前派了四個僕人帶了一大份野餐,是用冰包裹好的冷鮭魚和白葡萄酒。他們把雪白的桌布鋪在地上,圍坐在柔軟的草坪上。梅茜把美食餵給索利。她越來越喜歡他了。他對誰都很和氣,十分逗趣,跟他聊天也很有意思。貪食是他的唯一惡習。她還是沒有讓他太接近自己,但到頭來她越是拒絕他,他就變得越是專情於她。

賽車安排在午飯後開始。旁邊就有一個莊家,站在一個箱子上喊著賠率是多少。他穿了一件花哨的格子外套,扎一條飄逸的絲領帶,衣服扣眼裡插著一大束花,戴了頂白色的帽子。他肩膀上挎了一個裝滿錢的皮包,站在一個條幅下面,條幅上寫著:「威廉·塔克,國王的頭,來自奇切斯特。」

托尼奧和索利每場比賽都賭。可梅茜覺得無聊,如果不賭的話,每場比賽都沒什麼區別。埃普麗爾不離托尼奧左右,但梅茜決定離開他們一會兒,一個人到處看一看。

值得一看的不只是那些馬。馬場周圍的高地上擠滿了帳篷、攤位和大車。還有不少賭博棚、怪物表演以及皮膚黝黑、戴著亮色頭巾的吉卜賽人給人算命。人們在售賣杜松子酒、蘋果酒、肉餅、橙子和《聖經》。手搖風琴和樂隊爭相競奏,魔術師、玩雜耍和表演雜技的人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全都向人們要錢。這裡有會跳舞的狗、小矮人和巨人,還有踩高蹺的。喧鬧的狂歡節氣氛讓梅茜不禁想起了馬戲團,往昔的生活一去不返,懷舊的情緒讓她內心感到刺痛。這些表演者想方設法從公眾手裡弄到錢,看到他們有所獲得,她心裡覺得暖烘烘的。

她知道自己該從索利那裡多獲取一些。跟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談情說愛,卻又住在蘇荷區的單間里,這簡直不可思議。現在她應該戴著鑽戒,穿著皮衣,把目光投向聖約翰伍德或克拉彭的郊區小型住宅才是。她給薩繆爾斯騎馬的差使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倫敦社交季節即將結束,買得起馬的人就要到鄉下去了。但她不會讓索利送她除了鮮花以外的任何東西。這讓埃普麗爾氣得發瘋。

她走過一個大帳篷。帳篷外面有兩個女孩,穿著莊家的衣服,跟一個穿黑外套的男人在一起,他們喊著:「今天,在古德伍德比賽的唯一定數是即將到來的審判日!堅持你對耶穌的信仰,報償就是永恆的生命。」帳篷裡面陰涼幽暗,她索性走了進去。裡面的人大都坐在長椅上,好像他們已經改宗皈依了。梅茜坐在出口附近,拿起了一本讚美詩。

她能夠理解人們為什麼進教堂,為什麼來賽馬會講經佈道。這樣做讓他們感到有所歸屬。這種歸屬感恰恰是索利帶給她的真正誘惑:不僅僅是鑽石和皮衣,還有當索利·格林伯恩情婦的可能,得到一個住的地方,有定期的收入,自己能安排些事情。這並非什麼體面的地位,也並不長久——一旦索利厭倦了她,這種局面就會結束——但這總比她現在的境況強多了。

全體會眾站起來唱讚美詩。這種感覺就像被羔羊的血洗滌身體一樣,讓梅茜很不舒服。她走了出去。

她經過了一個木偶戲場,戲正演到高潮,暴躁的主角潘趣先生被他揮著棍子的老婆,從小舞台的一頭打到另一頭。她仔細審視著這群人。如果一場木偶戲演得規規矩矩,就不會有什麼錢賺,大多數觀眾會一分不付悄悄溜掉,剩下的人也只給幾個小錢。但他們有別的辦法搜刮看客。幾分鐘後,她就發現後面有個男孩在偷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除了梅茜以外,所有人都在看戲,沒人注意到這隻骯髒的手伸進了男人的馬甲口袋。

梅茜並不打算干預這種事兒。在她看來,富裕又粗心年輕的人活該讓人偷走懷錶,只要竊賊有膽,竊得東西也算是獎賞。可她仔細去看那個受害者,認出那是黑頭髮藍眼睛的休·皮拉斯特。她記得埃普麗爾告訴她休沒有錢,丟了手錶他可承受不起。她一時衝動,決定挽救一下他的疏忽大意。

她快步繞到人群後面。扒手是個衣衫襤褸、長著棕黃色頭髮的男孩,大概十一歲左右,梅茜離家出走時就是這個年齡。他十分巧妙地把休的錶鏈從他的馬甲里拉出來。看錶演的觀眾里發出一陣鬨笑,扒手趁機拿著懷錶溜到了一邊。

梅茜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嚇得輕聲叫了起來,試圖逃脫,但她的力氣比他大多了。「把它給我,我就饒了你。」她小聲嚇唬道。

他磨蹭著。梅茜看見那髒兮兮的臉上既有害怕,又有貪婪。接著他乖乖投降,把手錶扔在地上。

「去偷別人的手錶吧。」她放開他的手,這小傢伙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撿起手錶。這是一隻帶蓋的獵表。她打開蓋子,看上面的時間:三點過十分。在手錶的背面寫著一行字:

托比亞斯·皮拉斯特

愛你的妻子

莉迪亞

1851年5月23日

這表是休的母親送給他父親的禮物。梅茜很高興她及時救下了這塊表。她合上表蓋,拍了拍休的肩膀。

他轉過身,很惱火被人打擾的樣子,接著他驚訝地睜大他那雙明亮的藍眼睛。「羅賓遜小姐!」

「幾點了?」她說。

他機械地去掏表,發現自己的口袋空了。「真奇怪……」他環顧四周,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表掉在什麼地方了,「我可千萬別……」

她亮出手錶。

「老天爺!」他說,「你是怎麼找到它的?」

「我看見有人偷你,把它搶了過來。」

「小偷在哪兒?」

「我讓他走了。不過是個毛頭小孩子。」

「可是……」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本想讓他拿走這表,但我知道你買不起新的。」

「你說的不是真話吧。」

「是真話。我小時候也偷過東西,不過從未被人抓住。」

「太可怕了。」

梅茜又一次覺得他挺討厭。從她的思維角度看,他那種態度實在顯得假模假式。她說:「我還記得你父親的葬禮。那天很冷,下著雨。你的父親欠著我父親的錢,死了,但你還有外套穿,可我沒有。這沒說錯吧?」

「我不知道,」他突然變得怒氣沖沖,「我父親破產的時候我才十三歲——難道因為這個,我一輩子就得對所有的罪惡視而不見?」

梅茜吃了一驚。很少有男人這樣呵斥她,可休已經是第二次這麼做了。不過她不想再跟他吵上一次。她碰了碰他的胳膊。「對不起,」她說,「我沒有批評你的父親,我只是想讓你明白為什麼一個孩子要偷東西。」

他的語氣立刻軟化了。「我還沒有感謝你搶下了我的手錶。這是我母親送給父親的結婚禮物,所以不管值不值錢都很珍貴。」

「那孩子會找別的傻瓜去偷。」

他笑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他說,「你想喝杯啤酒嗎?天氣這麼熱。」

她正好也想喝上一杯。「好吧,謝謝。」

離他們幾碼遠的地方有一輛裝著大桶的四輪大車。休買了兩大陶罐溫熱的麥芽淡味啤酒。梅茜喝了一大口:她太渴了。這啤酒比索利的法國葡萄酒更好喝。那輛大車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用粉筆草草地寫著一行大字:「帶走酒罐它會爆掉你的腦代 。」

休總是帶著一臉活潑相,現在卻顯得很是凝重。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發現沒有,我們都是同一場災難的受害者。」

她沒有。「你是什麼意思?」

「1866年發生過一場金融危機。出現這種情況,一些全然無辜的公司就會倒閉……就像隊伍中的一匹馬跌倒,會把別的馬也拖倒一樣。我父親的生意破產是因為別人欠他的錢還不了,這讓他絕望至極,結束了自己的性命,拋下我的寡母,讓我十三歲就失去了父親。你父親養活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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