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抑鬱了,想去死一死 第三章 就是這頭豬

一天後,嘎嘎又如約來到我的辦公室,依然提前了,依然帶著她的冷漠與強勢。

而我的態度,也好不到哪裡去。儘管手頭工作已經處理完了,但我還是讓嘎嘎在門口乾等到約定的時間才讓她進來,而等叼著煙的嘎嘎一進屋,我立刻又一指門,說:「我不抽煙,更不抽二手煙。」

稍微愣了一下,那個嘎嘎折身出去把煙扔了,等走回來時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哼!」她以難以克制的受傷害口吻嘲諷地問,「你可真有男人風度,請問,你們局長來你也這麼說嗎?」

「肯定不敢!」我乾巴巴地回敬,「不過不敢對我們局長不等於不敢對所有的人。」

嘎嘎的臉,頓時紅了一下,又白了一下。

「還有,」我繼續乾巴巴地說,「只要我能健康一點兒的時候就絕不會讓自己活在別人製造的污染里。考慮到你不知道,時間又緊,所以這次我就不讓你出去散煙氣了。但希望你記住,我很不高興今天多抽這兩口二手煙。」

「哈,對不起。」嘎嘎開口了,但透著咬牙切齒,「不過以後我一定會注意,而且祝你長壽。」

「多謝。我現在是很怕死,比較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我也有個女兒,她還上著學,沒有完全成人。我可不希望自己現在突然死了,弄得她沒人管教,最後長成我不能容忍的樣子。」

「看來你和嚴叔叔一樣,非常看不上我是嗎?」

「嚴局怎麼看你我不知道,但確實一看到你,我就想我該更嚴格地管教我女兒。」

「意思不還是看不上我嗎?」她說。揚著下巴,「那又怎麼樣?哼,我不在乎!而且別提什麼你女兒,我告訴你,我爸可不是你這種庸俗怕死的男人。以前誰都說我打扮得怪,可我爸不這麼說,他說有個性,他喜歡我這樣。說我最像他,哪兒都像。後來我自己改名字,人家又說我這名字像鴨子叫,那幫人自己蠢,不知道這名字的來歷,還笑我?呸!可我爸呢,他也不知道,可還是說好,說那些人沒見識,其實好聽。他喜歡,我願意的他就喜歡。我成什麼樣兒我爸都喜歡,只要我爸喜歡我那就夠了。所以我才不在乎你們說三道四,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們這些人!」

我點點頭,說:「原來如此。所以儘管你爸可能打過你,但你還是記得他的好,怕他死得冤枉是嗎?所以你才會對那個電話那麼起疑,儘管一切聽起來都解釋得通……」

說到這,我不得不停住了,因為那個剛剛下巴翹到天上的嘎嘎突然低下了頭,接著,一滴豆大的淚珠突然落了下來。

嘎嘎立刻捂了一下眼睛,似乎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也許太多的委屈已經積蓄得彷彿洪水,在這突然失防的一霎那破堤而出,嘎嘎的努力失敗了。

接下來呈在我面前的,是深垂著頭的嘎嘎越來越聳緊的肩頭,是開始下雨般地噼里啪啦,是漸漸地失聲痛哭,是終於不再掩飾的深切悲傷……

「我想,」我放緩語氣,「嚴局那一天只是氣話。」

「不,不是,」捂著臉的嘎嘎哽咽著否定了,「我沒有記恨嚴叔叔,其實他罵得對,我們是都只關心那些錢,不關心我爸。不,甚至我們都恨我爸!我哥哥們恨他,因為我爸和大媽離婚了,他們覺得我爸不負責任。還有我爸喝醉了脾氣就很暴,會打會罵,特別凶,誰都打。我們全家除了我奶奶,都挨過他的打。不過,這不怪他,那是喝醉了,他不醉的時候不這樣,不醉的時候他很好的。」

說著,嘎嘎突然哆哆嗦嗦地從身邊的包里摸出一個皮夾子,然後打開推了過來。

「這就是我爸,他是不是很好?」

我默默地低頭看去,照片上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四十來歲的男人、三十來歲的女人和一個簡直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小姑娘。而那個男人,還真是濃眉大眼、相貌堂堂,比他那一臉平庸的兒子可氣派體面得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是不是,我爸是不是很好?只要不喝醉,都特別好,整天笑呵呵的,人家求什麼,他都答應,他最大方了。不過他對我最好,總說我雖然是個女孩兒,但最像他,哪兒都像。」

我不由得又看了看照片上的小姑娘和那個男人。確實,小姑娘的五官明顯遺傳了照片上的男人,只是巧妙地變得秀氣了。乍看不同,但仔細看,真是越看越像。

「我做什麼我爸都說好,要什麼我爸都給。可我,我從來沒記住過。我只記住他打我,打我媽,早早不要我了。所以我一直都恨他,除了要錢要東西,從不去看他,也不說讓他高興的話。我還記得我最後見我爸,就是他死前十幾天。我去他辦公室要錢,我一去我爸就特別高興,然後拉著我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還是說老一套,問我願不願意搬過去陪他一起住。我爸早就這麼求過我,可我不願意,一直都不答應。但那天為了多要些錢,我就騙我爸說『我願意,只要你以後不再喝醉了就打人的話,我就搬過去。不僅會搬過去,還會很孝順你,一輩子都陪著你、照顧你,讓你舒舒服服到老』。」

哽咽著說到這兒,剛剛忍住些悲泣的嘎嘎再次大哭起來。

「嗚嗚嗚……如果我早搬過去,有我陪著,我爸一定不會死,一定不會!可我卻只騙他!騙他!嗚嗚嗚,不,不是,其實我沒騙我爸,我說的是真的!我真的做夢都想像小時候那樣,一家人一起,可以天天看見爸爸、媽媽。我想陪著他,我想照顧他到老,我願意孝順他,我真的願意孝順他,孝順他一輩子,特別想。你不知道有多想,嗚嗚嗚……我悔死了。」

「你放心吧,你爸爸知道的,所以他最後才會又戒酒是不是?還戒了最長的時間。」

「可他,他,他……」嘎嘎再次慟哭到不能自已。

那份難以形容的悔恨與悲傷,讓我這個旁觀者,都突然湧上一股深深的惻然。

許久——

悲聲終於漸漸止住了,嘎嘎抬起了頭。但緊接著,嘎嘎突然又低下頭,然後猛然站起來捂著臉拔腳就向外跑去。

那速度快得令我不能相信,更是大吃一驚。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我自然緊跟出去,在電梯前攔住了嘎嘎,趕緊問發生了什麼事?

但嘎嘎卻始終低著頭,支支吾吾地沒給我個明確的回答,還是一味要走。

為確保不出意外,我當然不能同意。最後終於把嘎嘎勸回了辦公室,然後繼續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一次總算得到了嘟嘟囔囔的答案。原來準備說話的嘎嘎,突然發現手心裡五顏六色黑糊糊的不說,而且還多了個假睫毛。這一下把她從著急中拉了出來,才想到自己一定哭得不成樣子,模樣不知變成多可怕了,所以……

終於明白答案的那一霎我真是啼笑皆非,但剛要笑,又恍然意識到,勿論我的審美,但嘎嘎每次都化濃妝,穿著屬於她品位的講究衣服,就說明她是個很愛美、超級在意自己形象的女孩兒。

「這麼擔心你還往外跑,」我連忙笑著安慰,「好了,臉是多少有些花,你要願意先洗洗臉也行。」

洗完臉回來的嘎嘎耷拉著腦袋,看起來更沮喪了。

我打量了一下,又安慰說:「不錯不錯,我看比剛才那樣兒還好,知道嗎?剛才你那打扮,真是憑空大出十歲。現在別的不說,至少像你的實際年齡了。」

但也許嘎嘎終究還年輕,這個指出年輕的安慰並沒起什麼作用,嘎嘎的頭反而埋得更低了。

眼珠一轉,我又想了個安慰詞:「不相信我嗎,那看照片啊,你不是說你很像你爸爸嗎,你爸爸肯定不化妝吧,那樣子不帥嗎?」

榜樣的作用果然不同!

這一回的嘎嘎在狐疑地飛瞄了我一眼之後,立刻伸手拿出了她的皮夾子,低著頭開始仔細研究起照片來。

我連忙又趁勢鼓勁兒道:「不錯吧,有這麼好的底子,用化得跟戴個面具似的嗎?真不知道你們年輕女孩子是怎麼想的。唉,真是一代人是一代人,審美都不一樣。說實話,對於你們覺得美的,我大多不僅不覺得美,甚至覺得彆扭。比如看見你們流行的什麼黑嘴唇,真是光覺得害怕,不覺得性感;還有那什麼穿舌環、鼻環,哎呀,更是一見就光覺得疼,覺不出酷。」

「我可沒穿鼻環!」嘎嘎抗議道。說完,又突然意識到這不過是我的玩笑,又不好意思地笑了,再次半低下頭嘟囔:「我可不在臉上扎什麼洞,多時尚流行都不扎。我臉上已經夠糟了,長那麼多痘,難看死了,老天爺真不公平。」

聽了這話,我又看了看嘎嘎,細看之下,心裡也不由得暗嘆:果然哪!

就像嘎嘎說的,她像她爸爸,承繼了她爸爸濃眉大眼的五官,因此輪廓非常清晰。同時嘎嘎的臉型也是那種頗有稜角但不突兀的類型,加在一起,雖然稍有男相,卻別有一種不俗的英氣。可不知是不是這滿臉此起彼伏的痘痘的緣故,可能還加上剛痛哭過,讓嘎嘎本來就稍偏男相的面孔更加粗糙、黯淡,抵消了俊俏五官呈現的美。

也許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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