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剛才發生的一切,嚴局與我的話題自然就落到了這件事情上。
一番講述之後,我才知道,剛才那位自稱「嘎嘎」的女孩兒,並非我同行家的孩子,而是這裡一個所謂交遊廣泛的有錢人的小女兒。
說起來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比較喜歡關注有錢人,尤其愛關注生活奢侈的那一類。而如果再加上其發家史比較傳奇、比較風流或者私生活比較糜爛等特點,那基本就達到了明星般引人注目的標準啦。
而嘎嘎爸爸就屬於這小城中明星般顯眼的有錢人,因為他有錢、瀟洒、愛交際,並且發家史絕對羨煞人也。據說此人敢想敢幹,為了擺脫貧困,在國家允許個人掙錢先富起來之後,就立刻出門闖蕩。在那個闖蕩的好時節,很快就頗有斬獲。當然,最初的錢,還是極其有限的,所以邊干邊繼續苦苦尋找發大財的機會。
大財嘛,肯定不那麼容易。
而據這位有錢人在成功後時常講述的經歷里,說是當時不僅折騰到又重回精窮,甚至還欠了銀行的貸款,由「小康」跌入「負人」。幾乎絕望之時,老天爺突然開眼,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包的礦,不僅開始順利出產,而且當時還成了緊俏物資。
用嚴局轉述當事人自己得意的自我評價是:賭對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局,一下子躺到了「金山」上。
而用嚴局接下來的評價是:這個礦,成就了嘎嘎爸爸後來二十多年超級瀟洒的人生。「超級瀟洒」換句直白的形容就是:市面上所有漸漸出現的娛樂形式都盡情享受遍了。
不僅如此,這位還頗有梁山好漢的氣質,豪爽大方、喜好交友、視金錢如糞土,經常帶一大群朋友、下屬出去吃喝玩樂。因此在這個小城裡,上至領導,下至員工,甚至不相識的人,說起任老闆,那評價都是挑大指,稱「大哥」。
當然,事不能萬全,這樣的生活當事人無疑樂意,受惠的人肯定高興,不相干的人也多半羨慕不已。但難免有個別不滿的,比如他的老婆。
一個整天不著家,在外面忙活的又主要只是吃喝嫖賭的男人,似乎比較難令當老婆的滿意,哪怕很有錢。所以據嚴局說,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這位有錢人結婚、離婚;又結婚、又離婚;再結婚、再離婚,總共折騰了三回。而且據說都是女方提出來的。
最後大概也看開了,還是單身省心,索性不結,瀟洒至死。
講到這裡,嚴局又長嘆一聲說,這些折騰,對於大人影響其實有限,可憐的是孩子。證據是這位老闆的三個孩子,沒有一個像樣的。兩個大的是男孩兒,第一個老婆生的,都三十多歲了,雖然說起來沒有什麼大不是,但那副猥瑣小氣沒出息的樣兒,實在不像有這樣豪爽瀟洒的爹。而第二個老婆生的,就是剛才的這個嘎嘎,就更糟糕。這一個可能是唯一的女孩兒,又是最小,當爹的難免更心疼些。結果本來蠻聰明可愛的孩子,被慣成了一個除了會花錢、發小姐脾氣、人不人鬼不鬼地胡混外,其他一無所能的人。
當然,一無所能的人也並非僅孩子們。這一家人,從孩子到孩子娘,再到兒子們找的老婆,一堆人沒一個干正經兒工作的,都是整天抄著手享受人生,似乎以為背靠金山可以白吃一輩子。
結果怎麼樣呢?
嚴局又長嘆著說,別說人猝死了,就是人不死、不捐,手裡也不過只剩一百多萬現金,加上房子,折算下來撐死也就是四五百萬資產。這個數字,以今日的標準,實在談不上「有錢」。
當然,這個數如果生活在三四線的小城,又肯過普通人日子,還是屬於小有錢人的;而如果善於理財經營的話,慢慢再發家也算是有相當基礎的。Ⅴ9⒉可人跟人不同,以死者多年來一貫的大手大腳,全部家產算上,夠不夠用兩年都是問題。自己都顧不住,還能顧住別人?
現在死者倒是一了百了,可憐那些還在做著迷夢的、被養得又笨又懶的大人孩子們!
「所以呀,」最後嚴局再次發出最初的感嘆,「富貴若浮雲啊,富貴若浮雲!」
聽著這慨嘆,我也一時直搖頭,不過職業的本能還是讓我忍不住好奇地追問了下最感興趣的問題:「那這人是怎麼死的呢?」
「酒唄!」嚴局回答,「早就有人說他早晚得死在酒上,果然不假。」
接著,嚴局又告訴我,死者生前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喝了很多年,而且越喝越多,越喝越離不開。到後來因為喝醉了跟人動刀子都鬧了幾回,全靠當時有朋友幫忙勸開才沒釀成大禍;還有酒後駕車,也是全靠車好,系了安全帶,加上運氣,才算沒出大事。不過連續出事之後,當時就有人預言:這人要再不戒酒,早晚得死到酒上。
因此,開始有心好的朋友勸這位任老闆戒酒。
要說死者自己醒過來後也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畢竟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酗酒這麼多年,身體一定有反應的,因此決定聽勸,開始戒酒。不過對於有深度酒精依賴的人,戒酒的痛苦跟癮君子戒毒差不多,生理癮難斷,心癮更難斷,所以幾次戒酒都失敗了。
包括這最後一次,本來也是在戒酒中,據說這一次決心特別大,堅持的時間最長,不過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原因就是恰巧碰見了幾個老友,老友見面難免興奮,一興奮就想找地方邊吃邊聊,一吃就想喝。一喝二喝三喝,控制不住,不知不覺喝了一斤多白酒。然後快快活活、暈暈乎乎回到家,大概許久不喝酒,這人的酒後反應又不同,他這一喝興奮得睡不著了,於是吃了點兒安眠藥。
這一下,可謂「自作孽不可活」,徹底要了他的命。
「不過,」講到這兒,嚴局又重複了他的老調,「說起來雖然人死了,但說難聽點兒,其實也是福氣,畢竟也造了這麼多年,什麼好吃的也吃了,什麼好玩兒的也玩兒了,再說還是錢造光了才死,多對得起自己。只是可憐那幫一直靠他養的老婆孩子,現在金山倒了,唉。
「所以開始這一家子人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總不相信怎麼會一點兒錢沒剩下。可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是才知道,原來任老闆這麼多年所謂的『投資』,其實都是賠錢的遊戲。也就是那個礦,真算是提款機。只是再大的金山也不夠人『造』,挖到這兩年,需要白吃的人還在,可那個礦已經算挖廢了。而再想撞原來的大運,可沒那麼容易了,誰不想賺這種輕鬆錢呢。找不到新的財源,光坐吃,還那麼大手大腳,是山也空了。可惜這家人什麼都不想,只蒙著眼瞎吃瞎混瞎過,結果呢?唉,現在總算該明白什麼叫富貴若浮雲了!」嚴局最後又回到了最初的慨嘆。
而我,那一刻也唯有心有同感地頻頻點頭。
當然了,說來嚴局和我想法兒撞到一塊兒容易,可對於一直遮陰在這塊兒「幸福浮雲」下的人們,並不會像我們那樣容易接受這個事實。證據是等我和嚴局吃飽,嘆息之餘準備離開時,那個嘎嘎突然又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而且這一次身後還跟了三個人。
這幾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打扮時髦,不過衣著廉價,也沒什麼氣質,我感覺她應該是嘎嘎的媽媽。
另外兩個是男的。一個三十五六歲,神情平庸,雖然細看濃眉大眼的彷彿還不錯的樣子,只是到了這個歲數人一沒氣質,就沒什麼好看,乍看之後你會下意識地忽略此人。另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是顯得最精明的一個,並且一進屋就四下看,一副先觀察掂量的樣子,和我四目相對後,並沒有禮貌地點頭或迴避開,反而更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而且那眼神兒,似乎還露出相識的樣子。
這讓我一時有些詫異,不過我的詫異沒有持續,因為那個嘎嘎不客氣的聲音已經響起了。
「嚴叔叔,他們都可以證明!」
「證明什麼?」
「我爸不可能捐那麼多錢,這一定是騙局!」那個嘎嘎大聲說,然後一回頭對那個中年婦女說,「媽,你也說說,還有你,」嘎嘎一指那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你這老大,也說說,還有,」說著她又一指那個最精明的,「這是我爸手下的經理,這兩年一直跟著我爸,都可以證明。」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開口了,措辭不同,但內容大同小異,就是死者不可能捐那麼多錢,所以這一定是謀殺!
而嚴局,在皺著眉頭聽完一輪後,耐著性子給他們解釋案子是怎麼破的,相關人員怎麼說,總而言之死者死於意外的結論,是經過法醫解剖和多方調查取證共同做出的等等。
這些解釋在我聽來證據確鑿,清晰無比。可對於那幾個人,卻彷彿是聽外星人的話,還是七嘴八舌地重複著他們的觀點:死者不可能捐那麼多錢,所以這一定是騙局,死者是被謀殺的。
接下來便成了雞同鴨講的過程。
幾番下來,我注意到嚴局臉上已經露出明顯的剋制。
但是,這裡最惱的居然不是嚴局,而是那個嘎嘎。
「喂!」她終於一臉惱火地沖嚴局很不客氣地說,「我說嚴叔叔你沒問題吧?你們警察長不長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