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是在歡笑中齊心出的門,但隨即還是發生了兩次小小的分歧。第一次是因為愛梅說既然一輛車坐得下,為了低碳環保,就不要分兩輛車的建議,使幾乎要分開的人又聚到了一處。接著,大家剛走到車旁,郭小峰則又說其實四周都是飯店,隨便選一個就行,何必要動車?現在又是開車超堵,停車超麻煩的飯點兒,不如低碳到家,索性步行算啦。又使這幾個人第二次改變行程從地下折了回來。
接下來的爭議則來自郭小峰和王老闆,郭小峰提議隨便找個環境好些的賣清粥小菜的店算啦,而王老闆則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說什麼呢?想著家常菜就健康?胡扯!忘了愛梅剛才的段子啦?呵!地溝油、蘇丹紅、三聚氰胺、農藥蔬菜、石蠟翻新陳米,還什麼避孕藥魚……嘖、嘖、嘖,聽起來就噁心,還敢去小飯店?」
「大飯店能自己種菜養豬?」郭小峰笑著反駁。
「但總歸好點兒,不能糟心玩意兒一樣不缺!」王老闆堅持說,「至少米也許好點兒?還有,該不再用地溝油了吧?而且正常該用香油用香油,用洋蔥油就現炸洋蔥,不會用什麼什麼該死的香油精、洋蔥油精吧?那價格超便宜的小飯店,為了節約成本,你說能用好原料?我看連好點兒的瘦肉精豬肉都不捨得,還得從這瘦肉精肉里再選出最糟爛的部分糊弄你,還有嫩肉粉的是不是?」
咂了一下嘴,郭小峰不得不承認地點點頭道:「倒也是,那就……」
他想說那就選個差不多的中檔飯店吧,但沒有「那就」下去,因為王老闆已經站到了一家燈火輝煌的、號稱賣「燕鮑翅」的大酒樓前,並且不由分說地拉著愛梅進去了。
接下來爭議便消失了,因為面對服務生的目光,所有人都推掉了點菜的權利。
「好吧!」王老闆翻著菜單說,「那我拿主意啦,先要四隻生蚝、一個中式芥末三文魚,再要個下飯的,嗯……一個腊味合蒸金瓜煲、蚝油生菜、串燒海鮮,再要——」
「夠了夠了,」郭小峰連忙打斷,「夠四個人吃行啦,別浪費。」
「是呀,王伯伯,夠吃就行,因為浪費很不環保啊。」說著,愛梅又看著服務生問,「我們四個人要這些菜多嗎?要是多了就再去掉一個吧。」
「哦——」服務生立刻支吾起來,「好像也差不多。」
「是差不多,」王老闆連忙擺手替服務生解釋,「這裡菜量小著呢。好吧,聽我們新生代的,菜先這樣,不夠再要,再要幾個湯品就算啦。哦……都說燕窩對女人最好,那要一個燕窩椰子燉、一個洋參雪耳燉燕窩。」
一直乖乖坐著的愛梅,突然遲疑地張了張嘴,看了看正低頭點菜的王老闆,猶豫一下,又閉上了。
「不過我們男人不用吃這個,」王老闆繼續頭也不抬地看著菜單說,「喝什麼湯呢,魚翅?這段兒老吃,哦……對了,小峰,你有什麼喜歡的湯品,這裡的石窩翅不錯,我一直挺喜歡。不過我今天打算換換口味,要個蟲草靈菇燉黃魚。你想要哪個,魚翅還是我這個?」
「哪個都不要,」郭小峰搖頭否定,轉而問服務生,「要是你們這兒有乾貝,就用乾貝跟蘿蔔煮個湯吧。不要用什麼清湯、高湯的,就白水煮,湯里也不要放什麼其他輔料,料酒都不要放,就蔥、姜、胡椒就夠啦。」說完,又對王老闆斷然說道,「真的不能再要了。」
「好吧。」王老闆合上菜單,「就先這樣啦。」
「好的,」服務生十分禮貌頷首,然後又問,「還需要什麼飲料或者茶嗎?」
「就要壺菊花茶足夠了。」這一次郭小峰搶先開口,「我不信這飯店的茶有我們自己買的好,想喝好茶到我家就行。你去吧,就這些。」
服務生應聲下去啦,王老闆則微微責備地看看郭小峰:「你這人,你怎麼知道孩子想喝什麼?許是孩子想喝飲料呢?」
郭小峰笑著搖搖頭道:「什麼飲料,剛不還說健康嗎,飲料能有水果健康?專家說了,就是鮮榨果汁都不趕水果健康,纖維素太少了。」
「就是就是,而且糖分大,榨成汁又容易不知不覺喝很多。哎呀。」愛梅邊為爸爸幫腔,邊看了看自己纖細修長的胳膊,然後卻彷彿看到什麼恐怖情景似的恐懼地說,「很容易發胖的。」
王老闆哈哈大笑:「這丫頭,瘦得跟麻稈兒似的還怕胖?不過女人都這麼奇怪,怎麼瘦都嫌不夠瘦,不用問,估計梅老師也是怕的。」
雲寶——郭小峰的女友,抿嘴一笑。
「不過說到健康,」王老闆又自顧說道,摸著自己光光的和尚頭,「倒也有道理。愛梅剛才那段子聽著搞笑,跟相聲似的。其實實際比這還嚇人,什麼雞呀、鴨呀、牛呀、羊呀,哪個不是飼料喂出來的?都不知含多少激素;瓜果梨桃呢,算是健康食品吧,可加上激素、農藥、殺蟲劑,呵,也不知能剩多少健康;蔬菜呢,那激素、農藥、殺蟲劑才超量呢!比如黃瓜,現在的黃瓜真叫神,菜農摘了,你買回了家。按說沒根沒土沒營養的,只該越來越蔫,不該越來越大吧?不,等你買回家放著,哪怕放冰箱里,隔一天一看,呵,居然又長大了。尤其那黃瓜頭兒,能接著長成一個仙人球,你們說看著嚇人不嚇人,得抹多少生長激素呀?但你要覺著這害怕吧,得,還有更嚇你的!比如你買個西瓜回家,沒準兒還能變成個炸彈,『嘭』的一聲,嚇得你以為出啥事呢,尋思家裡也沒炸彈呀?結果一瞅,是西瓜炸了!哎呀,真是想著就邪門,摘了秧的西瓜居然還能長炸?」
眾人一片大笑。
「唉,你奇怪人家專家不奇怪,說科學進步了,摘了秧一樣長,只要你膨大劑抹夠!唉——」
王老闆又長嘆一聲說:「愛梅說這是隱形謀殺,那真是一點兒不誇大。凈些這玩意兒,那早晚不真的吃死?所以現在我就幾乎都不吃四條腿的動物,兩條腿的也不吃,頂多吃點兒魚。當然,魚也靠不住,避孕藥魚,對吧?盡量選深海的魚吧,唉,沒法子,只能盡量選點健康的東西,以健康的方式吃吧,唉——」
聽著這連連的嘆息,郭小峰又呵呵笑了起來。
但這一次的笑聲卻引起了王老闆的懷疑:「笑什麼?這次聽著好像味兒不純呀!」
「不是不是,」郭小峰連忙搖頭,「你說得有道理,大家都差不多,只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又說什麼隱形謀殺,讓我突然想起一個案子。」
「哦,案子?」王老闆來了興趣,「這麼說食品安全還真扯到謀殺啦?」
可這一次,郭小峰只回敬了一個故意勾起聽眾興趣的神秘笑容。
果然,愛梅的興趣也激了起來,她覷著爸爸的神情,猜測道:「不會那麼簡單,是嗎?」
這個追問換回的還是一個曖昧的笑容。
「肯定不會那麼簡單,」愛梅眨著大眼睛,開始催問,「是什麼案子呀?是不是很稀罕,爸?」
「嗯,」郭小峰沉吟著終於開口了,「稀罕也算稀罕,但主要是很有意思。」
「那爸爸講講,爸爸講講,反正菜肯定還要一會兒呢。」
剛說完這話,端菊花茶進來的服務生就證實了這一點:「我們飯店都是現做現燉,所以燉品可能要慢一點。」
「是吧,爸,講講吧!」
「是呀!講講講講,」王老闆也催促說,「這幾次聽你講那些案子,怪有意思的,正好我們都不喝酒,你這就當我們的下菜酒吧!」
「哈哈哈——」郭小峰突然爆發出一陣寓意不明的大笑。半晌,才又忍住笑慨然允諾。「好,那我就先給你們端上這杯下菜酒,講講這個堪稱為典型『隱形謀殺』的隱形謀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