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到法庭門口,奧古斯托·馬歇爾已經開始扮演起證人的角色了。州長站在走廊的盡頭,被記者們團團圍住,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在鎂光燈那灼熱眩目的光線下泛著紅光。如果我聽到的問題可以算是某種跡象的話,看來媒體在更大程度上把他的露面當做是競選活動的一個暫停,而不是審判的一個環節。他們提到,最近幾次民意調查顯示他和阿莉婭·戈德曼的支持率均處於領先地位。他表現得輕鬆而又自信,堅持說對此他並不擔心;而且,儘管任何一個對此稍加思索的人都會對前後明顯的反差感到納悶,但他卻宣稱他早就知道那會是一場勢均力敵的競爭。
一位年輕女士手持麥克風擠上前去,她想要知道,他的競爭對手作為公訴方證人出庭時在證詞中承認她懷著傑里米·富勒頓的孩子,她在近期民意調查中支持率的上升,有多少應當歸功於那件事情的曝光。馬歇爾的態度變得冷淡而又謹慎。
「以前也有人問過我同樣的問題,現在我將給你同樣的回答,」州長的口氣很堅定,「我對別人的私生活不感興趣,也不想去作任何評論。我只想說:我認為有些律師似乎認定他們為委託人進行辯護的惟一手段就是想方設法去攻擊他人的誠實和信用,而他們攻擊的對象顯然與正在審判的罪行毫無關係,這種情況令人感到非常遺憾。」
儘管我對政治一竅不通,但我馬上感覺到馬歇爾就和政治本身一樣精明老到。阿莉婭·戈德曼的所作所為已經對他造成了傷害——當她成為公眾同情的對象時就已經搶了他的風頭——但他立刻領悟到如果對她的道德提出質疑,那將會是他做得最糟糕的事情。這種事情最終會有其他人去做。他不能借這個機會攻擊她,所以他用一種巧妙的方式,以對她的支持使她感覺欠了他的情。他不會寬恕她的通姦行為,但他會保護她,使她不必去應付那些拙劣的伎倆和冒昧的提問——一些不講道德的律師,為了打贏官司,什麼事都做得出。
「您為什麼被法庭傳喚,來做辯護方的證人?」另一個記者大聲問道。
奧古斯托·馬歇爾的表情前一分鐘還是那麼莊嚴冷峻,此刻突然就變得高興起來,幾乎是一副歡快的樣子。他撇了撇左嘴角,歪著嘴露齒一笑,把目光投向提問的方向。
「這你得去問辯護律師,」州長有些遲疑,似乎在努力地回想著那個名字。
「安托內利,」有人大聲喊了出來。
「是的,」馬歇爾應了一聲,然後不再吭聲,他用沉默讓每個人都明白他覺得這個名字不值得重複,或者說,這個名字所指的人不值得記住。
「或許辯護律師,」他繼續說道,「可以告訴你。我恐怕沒法回答你的問題。我對富勒頓參議員被謀殺那晚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州長的臉色又變得嚴肅起來。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是一個巨大的不幸。當然,傑里米·富勒頓和我是政治上的競爭對手,但我們也是很好的朋友。很少有人在公共事務中比他貢獻更多,也很少有人擁有比他更多的東西能夠去奉獻。他的遇害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重大的損失,」他的話里流露著一種真誠,說得那麼熟練,或許他自己都開始相信這些話了。
在州長的面前湯普生法官亂了方寸。正常情況下,一個嚴格的執法者會隨時制止人群中的違規行為,但是現在,法官卻毫無異議地允許那些記者們聚集在審判區的護欄後面,他們跪在那兒,就像教區居民在等待領取聖餐。
六十歲的奧古斯托·馬歇爾在一番精心修飾之後,再配上那身無可挑剔的裝束,看上去和一個比他年輕十五歲的健康男子一樣結實強健;此刻,他坐在證人席上,審視著甚至可能是在默數著那些轉向他的面孔。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你覺得他很講求效率,同時又很善於權衡;他看人的樣子和走路的方式又反映出一種精確。漸漸稀疏的黑髮沿著飽滿的額頭向後梳過去,鬢角處已經露出灰白的顏色;一雙烏黑的眼睛,警覺、靈活而又熱切,正透過那副昂貴的金屬框眼鏡注視著什麼。他穿著一件雙排扣的藍黑色西裝,裡面配一件雪白挺括的法式袖口襯衫;一條顏色柔和的佩斯利領帶打成雙節,又用一枚金別針把領口兩側拉緊,在領帶下邊固定好;黑色的鞋子剛剛上過光,不過左腳那隻鞋的鞋尖處有一絲輕微磨損的痕迹。我猜想是不是那天一早他因為什麼事而憤怒地用力踢過門。
我站在律師席離陪審團最近的一邊,專註地看著一張紙,彷彿我正忙著用最後一分鐘再溫習一下那張清單,上面列印著我要提的問題。當我抬起頭準備提問時,馬歇爾已經擺出一副知道自己處於優勢的神情。在他樂意賜予別人的有限時間裡,人們總是擔心出錯,他已經習慣於看到這種表現。
「你當州長多久了?」
馬歇爾宣誓完畢後,就費了一點兒時間,向每一位陪審員投以微笑。這會兒,在我說完問題之前,他又把視線轉向他們。他把胳膊肘放在證人席的椅子扶手上,腰向前傾著,試圖儘可能地縮短與陪審團之間的距離。
「這是我第一個任期的最後一年,」馬歇爾說著,謙和地微笑了一下。
「到明年1月滿四年。」
「在此之前你當過州首席檢察官?」
他的目光一刻也不離開陪審團。我站在他的正前方,可我想他根本就沒看到我;一旦他開始集中全部精力想讓那十二名陪審員——十二名投票人——相信他將要說出的任何證詞,他就完全無視我的存在了。
「是的,我很榮幸曾擔任過那個職位。」
「四年前你競選州長時,曾經以絕對優勢當選,對嗎?」
他撇下陪審團,把目光轉向我這邊,不過只是為了越過我,看看我身後擠在法庭里的數百位選民。
「是的,」州長的語氣柔和而又充滿敬意,就像一位心存感激的僕人。
「那是一次非常令人滿意的勝利,」他又補充道,同時刻意地微笑了一下,並且盡量使自己顯得既謙卑又仁慈。
「然而,你第二次競選首席檢察官時並沒有獲得那麼懸殊的勝利,是不是?」我的問題相當尖銳。
「事實上,你的得票率整整少了九個百分點,不是嗎?」
他怒髮衝冠地直瞪著我。接著,他就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有多少人在注視著他,這些人當中又會有多少記者隨後就會將他的話詳盡地公之於眾。他又變得那麼真摯親切。他昂起頭,稍稍側向一邊,臉上閃現出一絲靦腆的笑容。
「每次選舉都不一樣。」
我朝陪審團前行一步,抬起頭,帶著探究的神情打量著他。他對我微微一笑。
「很難找出一次比你第一次參加競選更為不同的選舉了——為你們黨派的競選提名人而進行的選舉——那是你第一次競選首席檢察官,是不是?」
公訴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站在那兒,低著頭,雙手交叉著放在身前,就像一個畢恭畢敬的祈禱者,彬彬有禮地等我結束,然後輪到他。
「尊敬的法官大人,」哈里伯頓說,「我看不出這一系列質詢和我們要審理的案件有任何相關性,而且——」
我擺了一下手,彷彿說這些話對我而言無關緊要。
「如果州長更願意不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有些事他寧可不予談論——」
「不,」馬歇爾打斷了我,同時與公訴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我將很高興回答你關注的任何問題。」
湯普生看著哈里伯頓,想知道他打算做什麼;但是另有個人野心的公訴人並不打算去和某個今後能夠幫助他、也可能會傷害他的人作對。
「沒有異議。」哈里伯頓幾乎是在為打斷我的話而道歉。
馬歇爾知道我問的是什麼,不過,他不希望使它看起來比他不得不承認的還重要,所以他假裝沒有聽懂我的問題。
「讓我再重複一遍這個問題。」說完,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我也要偽裝一下。
「不,讓我來問你一些完全不同的問題。在一個州里,首席檢察官是不是僅次於州長的、最重要的職位?」
「可以這麼說。」
「如此說來,在你作為候選人競選本州最重要的職位之前,你已經坐上了第二把最有權力的交椅,對嗎?」
「是的,這樣說是公平的。」
此時他謹慎地盯著我,有一點兒困惑,猜不透這些表面看來平淡無奇的問題會把他引向何方。
「那麼,在你競選僅次予州長的第二個最重要的職位之前,你擔任過什麼職位?」
他又轉向了陪審團。
「我以前從未擔任過任何公職,而且從未涉足政治。我開始涉足政壇只是因為許多人說服我,不能讓政治落在政客們的手中,因為它太重要了。」
「特別是有那麼一個人,是他說服你成為共和黨提名的候選人,是不是?」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
「你當然還沒有忘記希拉姆·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