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傳你的下一個證人,」第二天早上湯普生法官走向法官席時果斷地揮手命令道。

克拉倫斯·哈里伯頓一直等到法官坐到他的高靠椅上。

「尊敬的法官大人,人民傳喚——」

湯普生法官抬起手打斷了他。

「女士們,先生們,早上好!」法官朝陪審團微笑著打招呼。

湯普生法官開始整理帶來的文件,過了一會兒,他抬眼盯著哈里伯頓生氣地問,「你到底叫不叫證人出庭了?」

哈里伯頓嘴角下垂的嘴張得大大的,眼裡閃出迷惑而又輕蔑的表情,「原告請求允許馬庫斯·喬伊納警官出庭,」他終於開口了。

馬庫斯·喬伊納雙手手指交叉握在一起,身子前傾坐在證人席上,他看上去小心、警覺,據我的判斷來看,他的樣子十分放鬆。他身高一米八以上,長手臂圓滾滾的,脖子又短又粗,臉龐寬大且有麻點,杏狀的小眼睛向兩邊的太陽穴歪斜著,顴骨粗大,嘴唇肥厚,嘴角下垂。他所有特徵都給人一種鐵面無私的印象,但他的嗓音卻出奇地文雅而柔和。

「在回答哈里伯頓先生所提的一個問題的時候,」到了開始詢問對方證人程序的時候我問道,「你表示在你接近賓士車時你讓奧利里警官待在巡邏車裡,我理解得對嗎?」

喬伊納是法庭上的老手,有些證人剛聽懂問題就開始回答,而他卻等到提問的最後一個詞的迴音完全消失才回答問題。

「對,很正確,」警官回答道。

我站在陪審席的較遠的一端,直接面對證人。

我一隻手插進口袋,另一隻手摸索著一個上衣鈕扣。

「你讓她那樣做的理由是什麼?」

「這是標準的程序,」喬伊納看著我回答道,「如果出現情況,一個警官應該處在一個便於請求增援的位置。」

我在紙上填寫著。

「通過巡邏車上的行動電話嗎?」

「是的。」

「但奧利里警官並沒有按你的要求待在警車裡,而是走向另一輛汽車,對嗎?」

他沒有遲疑。

「是的,但她離警車很近,需要的時候我們仍然可以去請求援助。」

「但這並不是你讓她做的,是嗎?」我堅持說,「你讓她在車裡等著。」

「她做了她該做的,」他也堅持著說。

我把手從口袋中抽出來,朝他走近了幾步。

「在她開槍擊中被告前,你聽到她發出過任何一種警告、任何一種命令、以任何一種方式告知過被告你們是警察嗎?」

「沒有時間。」

「沒有時間?你的意思是,他用槍指向奧利里警官?」

「是的,她別無選擇。」

我走到離他更近的地方。

「你看到被告用槍指著奧利里警官了嗎?」

轉瞬之間,喬伊納的眼睛眯縫得更小了。

「沒有,我在車的另一邊,我的視線被擋住了,而且。」他補充道,「霧很大。」

「事際上,霧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你直到幾英尺遠處才能看清傑里米·富勒頓的屍體?」

「是的,正如我所說的,那晚霧很大,我是說。那天凌晨。」

他回答問題時我一直看著他,他說完後,我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我將手插回衣袋,轉身朝律師席走去。

「因此,」我邊說邊低頭凝視著打開的活頁筆記本,「你沒有聽到任何警告,而且你沒有看到被告拿槍指著奧利里警官,」我合上筆記本,抬起頭來。

「她開槍的時候,你們倆誰離被告更近一些?」

喬伊納考慮了一會兒。

「我得說我離得更近,至少是近一點兒。但正如我說的,我的視線被車擋住了。」

「是,你是那樣說的,」我說道,同時用手指敲打著桌子角,「你有多高?」

「一米八八,」他回答道,他知道我還想問什麼,於是幾乎立刻就補充道,「不過他從車座上跳起來,打開車門時,我迅速單膝跪了下來。」

「你參加警察隊伍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你是高級警官了?」

「對,我是。」

我走到律師席後面,雙手扶在空座席的後背上。

「你一定想過奧利里警官為什麼要開槍這個問題,是吧?」

「是的,」喬伊納回答,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是的?」我帶著疑惑的笑容重複道,「是的?這就是你全部的答案嗎?你難道沒有詢問——你從沒問過她為什麼要開槍嗎?」

「不,」他說話時眼睛也盯著我,「我問了。」

等到陪審團從他的沉默中察覺出他不情願的跡象,我才重新開口,「那她給你的回答是什麼?」

「她說開槍是因為被告,」說著,他伸出笨重的胳膊指向法庭那端的哈邁爾·華盛頓,「轉身向她開槍。」

「你對被告進行急救,直到醫護人員到達後將他帶到醫院,不是嗎?」

「是的,」喬伊納回答。

「你救了他的命。」

這不是個問題,喬伊納沒作回答。我起身離開座位。在我從哈邁爾身後走過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去那兒的原因,」我停在陪審團面前時問道,「你首先發現傑里米·富勒頓的原因是你聽到了你認為是槍聲的聲音?」

當喬伊納在證人椅上移動身體的時候,他那雙鋥亮的齊膝高的黑皮靴發出吱吱嘎嘎的皮革摩擦的聲響。

「是的,」他回答。

「你開車迅速向槍聲傳來的地方駛去,對嗎?」

「不完全是這樣。槍聲好像從我們身後的某個地點傳來,所以我——」

「所以你駛到下一個拐角——在市政府——左轉,然後繞著中心轉圈,直到你開到你認為傳來槍聲的那條街,」我不耐煩地突然插話道,「你估計從聽到槍響到發現有傑里米·富勒頓屍體的汽車共用了多長時間?」

在他回答之前,我補充道:「從你剛才寶貴的證詞中我明白了,在你從很遠處的市政府趕往事發地點時,你放慢了速度緩慢向前,在那場被所有人都一致認為是不可思議的大霧中搜尋目標。」

喬伊納把頭扭向一邊,緊閉的嘴唇左右抽動著,他在試著計算時間。

「我得說可能不到兩分鐘,」他試探性地說,「是的,我能肯定,」他又自信地補充道。

「將近兩分鐘!」我吃驚地大喊著,「我想我簡直無法理解,將近兩分鐘,」我重複著,同時向陪審團投去迷惑不解的目光。

從陪審席前走過的時候,我斜睨著喬伊納。

「以你的經驗,喬伊納警官,遇到持槍搶劫時,受害者通常不給錢嗎?」我停下腳步,臉上充滿懷疑。

「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拿著槍,按通常的做法,我會不照他要求的那樣做嗎?」

「有時受害人會試圖反抗,但你說的也對,你說的是受害人的通常做法。」

「反抗?」我疑惑地問道,「在眼前就有一支槍的時候?」

馬庫斯·喬伊納第一次笑著說道,「可那樣的情況的確發生了。雖然不是明智的做法,但那樣的情況的確發生了。」

「對,」我說,「現在讓我們假定傑里米·富勒頓是在一起搶劫中被打死的,不管他是否反抗,瞧,如果他沒反抗,他交出了錢——他是在交出錢包後被打死的,合理嗎?」

「不合理,」喬伊納同意。

「但如果他在交出錢包後被打死,不管是誰開的槍,他都會在開槍後儘快逃走,而不是在那裡,待長長的兩分鐘,對嗎?」

喬伊納向前倚著,雙手在一起摩擦著。

「是的,可能不會。」

「但被告還待在那兒——是嗎?——在你到那兒的時候,槍響後兩分鐘,那意味著如果是他開的槍,傑里米·富勒頓準是抵抗過。但如果他抵抗了,他在抵抗時被打死了,那被告有可能在開槍後只是原地不動——整整兩分鐘嗎?」

在喬伊納回答之前,我問:「這不是事實嗎?喬伊納警官,當一起搶劫案變得很嚴重——有人被打死了,不管是誰開的槍,罪犯會迅速攫走他們能看到的東西,但他們決不會僅僅待在原地——你說是多長時間來著?——兩分鐘,在他們想要逃走之前?」

「這可能是個例外,」喬伊納不得不承認。

「也太例外了!」我補充道,「尤其在他至多只需幾秒鐘就能從死者的上衣口袋掏出錢包的時候。」

哈里伯頓站了起來。

「抗議!安托內利是在作演講,而不是提問。」

我沒等法官作出裁決。我緊緊地盯著證人。

「鑰匙在鎖孔里嗎?」我問話時公訴人聳著肩坐了回去。

「是的,在那兒。」

「汽車發動機熄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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