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如果我不是天生這樣膽小,或者如果我能學會控制住有時候在頭腦中出現的一些胡思亂想的話,我就不需要花這麼長時間從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在爆炸和大火中粉身碎骨的恐懼場面中恢複過來。

我從聖弗朗西斯酒店搬了出來,成了堂兄家裡的房客;我外出時在不同時間走不同的路線;我研究著擦肩而過的人群中那一張張陌生的臉,也許我以前在某個地方看見過他們。我按我所知道的所有謹慎從事的方式那樣小心。但是儘管我事事謹慎,儘管還沒有一丁點兒實質上的跡象表明,我現在的處境比那個古怪的謎一樣的俄國人怪異死去前還要危險,我還是一直感到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不論何時我回頭張望那些走在我身後的人,或是那些每天擠在法庭里等待審判進行的人,我都會很不自在地感到,某個人不僅在跟蹤我,而且知道我也同時在琢磨他。

克拉倫斯·哈里伯頓的公開陳述已經接近尾聲,但我卻沒有考慮好該對陪審團說些什麼,我把椅子轉到跟律師席平行的角度,搜索著人群中的一張張臉孔。

「當你們聽完所有的證詞,」我聽到後面傳來公訴人的聲音,「我相信你們都會同意,人民已完成了他們的職責,被告哈邁爾·華盛頓有罪,他的罪行已經確信無疑地得到了證實。」

我的目光從一張臉轉到另一張臉,試圖弄清楚他們是誰,為什麼在這兒。我確信他們中有一個人是為我而來的。但他是誰呢?更重要的是,誰派他來的?

「安托內利先生,」法官湯普生以熟練的法庭常規口吻說,「你希望在這個時候作公開陳述嗎?」

「什麼?」我從幻想中驚醒過來。湯普生將頭轉向陪審團,慢慢地笑了起來。

「噢,沒什麼,安托內利先生,」他慢慢地說道,「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在睡夢中度過了哈里伯頓先生的公開陳述後,是否也決定要在你自己的公開陳述中熟睡呢?」

一個難為情的笑容浮現在我的臉上,我慢慢地走向陪審團席前的欄杆,並試圖把我的疏忽變成一個有利的條件。

「剛才,我想我一定是不知怎麼昏睡過去了。一分鐘前我們還在審判的開始階段,似乎只是片刻以後,我就聽到公訴人在作他的總結陳述。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記得任何一個證人所說的話,甚至連他們的模樣也記不得。然後,我聽到法官問我是否想作公開陳述,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畢竟還沒有昏睡過去。我一面為此而感到寬慰,一面想,我恐怕不得不找到一個辦法來說服你們,其實這只是審判的開始,而不是如哈里伯頓先生所認為的那樣是審判的結柬。」

我低著頭,慢慢從陪審團座席的前面走過,當我走到末端時,我轉過身,回頭看了一眼公訴人。

「哈里伯頓先生已給我們講了許多關於參議員富勒頓的事,到目前為止,就我所知道的,他告訴你們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除了他是怎麼死的。」我轉而凝視著被告。哈邁爾·華盛頓和我坐在同一張獨立的桌子前,這是離陪審團席最近的一張桌子。陪審團也隨著我的眼神將目光轉移到了被告身上。

「公訴人也說了些關於被告韻事情。我數了數,在他的公開陳述中,有七次把他稱為一個『冷血殺手』。」

我停頓了足夠長的時問,以使他們能清楚地看清哈邁爾良好的容貌和充滿智慧的眼睛。

「他看上去怎麼也不像一個冷血殺手,是吧?」

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里,哈邁爾穿著他每天出庭時所穿的同樣的深色西裝,戴著同樣的與西服顏色相配的領帶,禮貌而又注意力集中地坐在那裡,我向陪審團陳述大多數生長在舊金山的黑人孩子的生活情形,陳述著眾所周知的統計數字,那些統計數字似乎暗示他們生來就註定死於槍殺或毒品。能生存下來就讓人驚訝,擁有正常生活更不可能。然而,哈邁爾·華盛頓不僅生存了下來,他在他年輕一生所取得的成績,比我們中有些人試圖取得的還要多。我沒有看筆記,列舉了他的學業成績,並提醒陪審團,從開始上高中到成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榮譽學生,他沒有一次因犯罪而被捕,而且,他一直辛苦打工來養活自己。

「所以,在案件發生時,哈邁爾·華盛頓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我面對著陪審團,面帶譏諷的笑容評論道:「這個冷血殺手,剛剛乾完了費爾蒙特酒店晚宴的活兒。在這個晚宴上,有近千人花費了成千上萬美元去聽富勒頓那可能是最後一次的演講。可他根本沒聽到這個演講。廚房裡太嘈雜了,他正在刷著鍋碗瓢盆,他什麼也聽不見。

「當他刷完盤子,他又開始和其他員工一起清理會場,為下一個宴會做準備。那天晚上他在飯店工作了八個多小時,而且是在他忙了一整個白天后做的——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左右——他在學習物理、化學以及其他一些作為一個『冷血殺手』需要掌握的知識。」

我敏銳地掃視了一下法庭,哈里伯頓假裝沒有注意到我的注視。

「這個『冷血殺手』,」我把手放到了後脖頸上,看著地面,繼續說道,「起訴方告訴你們,這是一個不管他可能從死者錢包里找到多少錢都會殺人的人,可就是他,每天白天都要學習一整天,晚上還要打工,然後才回家。」

我把手從後頸上放下,揚起了頭。

「只是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他沒有回家是因為他試圖幫助一個人。他沒有回家是因為他遇到了麻煩,他的後背挨了一槍。」

這些話沒有經過任何刻意的努力就說了出來,順暢地、毫無滯澀地吐出了口。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準備列有一大串要點的筆記,所以不會忘記我要講的內容。那幾十張發黃的皺巴巴的紙上寫滿了令人難以辨認的字句,它們都被放在律師席上,鎖在我的公文包里。

「我們中有多少人能做到哈邁爾·華盛頓那晚所做的事情?如果我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走在濃霧籠罩的街道上,聽見幾碼外傳來的槍聲,我們中有多少能做出他所做的事情?我們喜歡想像,我們總能在該出手時就出手;如果有人處在危險中——真正的危險中——我們應該竭盡全力挽救他們的生命。我們總在夢想著做那種衝進屋裡從火中救出小孩的人,做那種聽到爆炸聲奮不顧身衝進廢墟查看是否有人還活著的人,我們想像著這樣的事情,我們當中有些人在那種情形下真的會去做;可是大多數不會。大多數人會視而不見,等待其他人——警察、消防隊員、醫護人員——然後,要是打了報警電話,就覺得盡了最大努力。

「哈邁爾·華盛頓聽到了槍聲。他沒有轉身不管,像我或你可能做的那樣。如果他那樣做的話也許可能更好一些,」我一邊說一邊緩慢地掃視聽眾。

「如果他多一分懦弱少一分勇氣,他也許不會被子彈擊中,他的生命不會被置於危險中。他就不會花九個小時在手術台上讓外科醫生先是努力挽救他的生命,而後是治好他的雙腿。他就不會被迫待在這兒為自己辯護,反駁對他的謀殺指控,而他被控謀殺的那個人恰好是他想幫助的人。」

我站在長長的陪審團席的一端,手放的欄杆上,身子前傾面向聽眾。

「但他沒有瞻前顧後,他只想到有人也許需要幫助。他沒有猶豫,一刻也沒有。他想幫助他人並立即去做了。他看見有人癱倒在方向盤旁。他打開乘客座一側的車門上了車。他把手放在那人的脖子上試了試脈搏,那人已經死了。他想弄清楚他是誰,於是把那人的錢包從口袋裡掏出來,那時他才注意到有一支槍放在汽車地板上。」

手放在欄杆上輕輕滑動著,我慢慢向陪審團席的另一端走去。

「突然一道亮光穿透濃霧射過來。此時,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了,的確害怕了。有人剛剛被謀殺。也許殺手還沒離開,也許殺手剛才一直在這兒,只是在車的另一端,也許殺手要殺死他。」

我走到了陪審團席的另一端,雙手抓住了欄杆,身子前傾面向陪審團。

「他推開車門,拼盡全力儘快逃命!這是他脫險的惟一途徑。也是他惟一能想到的逃生方式:離開了那裡。這也是每一個人在那種情況下所能想到的。

「接著,他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後背被子彈擊中了。他絕對沒有聽見槍聲,他沒聽見任何聲響。」

當我轉身離開陪審團走向哈邁爾·華盛頓旁邊的空椅子時,只有我的鞋跟摩擦地板時發出的聲音打破寂靜,在另一張桌子旁,哈里伯頓正匆匆地做著筆錄。

第一個被原告叫上來的證人是本市驗屍官。魯珀特·希契科克大夫有著一對窄窄的肩膀,雙頰內凹,眼窩深陷,他佝僂著背坐進了證人席。哈里伯頓問了一些關於他的執業資質和經歷等常規問題,這位醫生問答問題時神情倦怠、聲音乏力,以致哈里伯頓好幾次要求他聲音再大一些。

只有在討論死亡本身的時候,這位好大夫的回答才變得有些生氣。當被要求描繪死者致命的創傷時,他幾乎瘋狂起來,他用示意圖講解子彈的行進路線,講解子彈如何穿透傑里米·富勒頓的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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