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瑪麗薩到達碼頭時,阿爾伯特·克雷文正在那裡等我們。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並希望自己能剋制住不要大笑起來。以前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都穿一身深色西裝、一件絲綢襯衣,扎一條價格不菲但款式和顏色卻不誇張的領帶,穿一雙柔軟鋥亮的義大利皮鞋,那身裝扮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白手起家獲得財富和權利的人,一個能夠買得起他想要的一切,同時又清楚什麼是他不想要的東西的人。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對他的看法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穿戴。
這次他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馬球襯衫。儘管現在還沒到大中午,可是汗水已經浸透了襯衫,襯衫緊貼在他身上,就像他的第二層皮膚。他下身穿一條白色的短褲,露出兩個關節突出的膝蓋和兩條蒼白的麻桿腿。克雷文頭部顯小,雙肩下斜,腰腹松垂,看上去像一個正走向衰老的人,正步履蹣跚地進行周末的散步。
鮑比已經在那兒,他站在車輪後正和一位名叫勞拉的年輕女子交談。他與勞拉已經交往了一段時間,勞拉留著棕色的短髮,有著一身晒黑的皮膚,這使她的眼睛看上去顯得很黑。她安靜地走動著。我們被介紹給對方之後,相互微笑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當我看到她和瑪麗薩交談,還有她不時望著鮑比的眼神時,我知道我會喜歡她的。
鮑比帶著我們駛出碼頭,加快船速,進人海灣。克雷文頹然倒在甲板上的一把帆布躺椅中,擦著額頭。
「你真的讓州長收到了一張傳票?」克雷文邊問邊眨著眼睛,海水濺到他眼裡了。
「昨天我從新聞中聽到的,可是我仍然沒法完全相信。」突然,他變得高興起來。
「你覺得我的船怎麼樣?」他急切地問道,「過去我曾想弄一條帆船,駕著它環遊世界或者幹些諸如此類的事。不過,我做不到,因為我暈船。你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不管怎樣,我要了這條船。每隔一段時間,當天氣像今天這樣風平浪靜時,我就駕船進海灣。其餘的時間我只是坐在碼頭上,感受潮水在船底下沖刷的感覺。這種感覺真是好極了,讓人感到十分愜意。」
克雷文的目光變得有點憂鬱。他往後仰了一下,讓風吹拂著他的臉頰。
「我聽說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發生了不幸時,感到非常悲哀。可憐的人。我喜歡他,你知道的,」
克雷文彎腰坐在椅子上直視著我,語氣很堅定。
「警察似乎一點都不清楚是誰殺了他,為什麼殺他。我猜想他一定有很多敵人。」
鮑比在掌舵,聽不見我們的話,瑪麗薩和鮑比的朋友勞拉已經到甲板上去了。有件事我必須弄清楚,而且這也許是我能夠詢問的惟一機會。
「瑪麗·華盛頓是誰?」
克雷文試圖顯得一片茫然,好像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似的。
「你告訴我她是你的一個老朋友,一個好朋友,」我彎腰靠近他說,「一位你想幫助的人。」
「是這樣,」他說。他還在猶豫著,等著看這個回答是否已經足以令我滿意,我是否仍會堅持讓他告訴我更多的事情。
「那為什麼她不來找我?甚至連電話也不回?昨天,她去了法庭。那是我第一次有機會親眼看到她,但即使這樣我也沒能和她說上話,我想為她的兒子辯護,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卻懶得見我!」
「不要對她太苛刻,」他回答道,「她只是有些與眾不同罷了。」
他正想接著往下說,瑪麗薩從下面的廚房走上來。一手拿著一個金屬手柄,一手抓著她那柔軟的褐色太陽帽。
「你能開快點兒嗎?」她快活地喊道,鼓勵鮑比能開多快就開多快。
當鮑比加大馬力時,船尾向水下沉了一點兒。
輪船拋下兩道長長的尾跡,像兩道犁溝一樣在我們的身後延伸。鮑比打開了調節閥,把船轉了四十五度,然後又轉了回來,輪船一連串長時間的轉向和搖擺讓瑪麗薩很喜歡。克雷文閉上眼睛喘息著。
鮑比放慢了速度,瑪麗薩和勞拉站在他身邊,他回頭望過去,指著海岸上沿著一條步行大道排列的水泥牆面的房屋。這些房屋被漆成粉色、黃色、藍色、綠色和白色,牆挨著牆,緊密地排在一起,矗立在海灣沿岸的街道兩邊。
「你從這兒能認出你的房子嗎?」鮑比朝克雷文喊道。
「當然,」克雷文連看也不看一眼就回答道。
「你不在這兒的時候,一切看上去都不一樣了,」鮑比補充說。
減速之後,我們駛近了海岸,徐徐駛過廢棄的「石工要塞」碼頭,觀看著周六蜂擁到各家商店的購物者和在飯館外排起長隊的食客。
「你真的那樣做了?」克雷文拍著我的肩膀問,「傳喚州長出庭作證?」
「我給他的辦公室打了一個星期的電話,也沒有人給我回覆,這是老規矩,阿爾伯特,如果他們不想私下與你交談,他們可以在法庭上與你交談。」
他啪嗒一聲打開了一隻硬皮箱,拿出了一副鑲著金邊的太陽鏡,小心翼翼地戴在他又紅又柔軟的鼻樑上。
「這和州長的一貫作風有些不一樣,你覺得呢?」
鮑比駕著船已把我們帶離了城市的海岸線,現在我們正在加速行駛,大風一直在我們周圍呼嘯。我不得不高聲回答他。
「事出有因。」
克雷文向我湊近了些,把耳朵轉向我。
「聽不見。」
「事出有因,」我喊叫著說。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頭示意已聽到我的話,便重又躺到了躺椅上。
當船乘風破浪前進時,船體就會回蕩著一個沉悶的被水拍打的聲響。我們已穿過了海灣大橋,大橋像一個鋼鐵長籠高高地懸在上空,我可以看到籠子里來來往往的車輛小得就像孩子們的玩具,同時我也記起鮑比給我講過的外公告訴他的事情。我感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嚮往的微笑掠過嘴角。
「從橋上掉下來需要很長時間,」我大聲說,儘管沒人聽見,甚至連坐在我旁邊的阿爾伯特·克雷文也沒有聽見。
我們穿過大橋,繞著傑巴·布恩納島轉了一圈後,又從東邊返回,再次從大橋底下穿過,然後與寶島上沿著低矮的海岸線修建的那些棕褐色的平頂房屋平行行駛。駛離寶島後,我們迎著洶湧的波濤前進。船首被浪拋向了天空又俯衝下來,一次又一次,一個又一個巨浪沖刷著我們,我們的身上浸透了又冷又鹹的海水。在海浪這種單調乏味而冷酷的節奏下,人不覺昏昏欲睡,我盯著海灣中朦朦朧朧的綠色,想知道這兒除了海風、海水和天空及孤獨的山丘之外一無所有時,該是幅什麼樣的景象?
鮑比把船駛向了北方,離開金門大橋,朝天使島前進,那兒距索薩利托海岸最近處只有不到半英里。這個島阻擋了來自太平洋的水流,船可以在水中平穩地滑行。瑪麗薩站起身來,搖搖頭,看著水花在她周圍四濺,不禁大笑起來。她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她用一條厚厚的長絨毛巾搓著臉走出來,走到離我足夠近的地方扔了一條毛巾給我用,又回到廚房。片刻之後她再次出來時,毛巾搭在脖子上,手裡拿著一個深綠色的瓶子和幾個空玻璃杯。
「準備吃午飯嗎?」她邊問邊遞給每人一個玻璃杯。
鮑比減速向天使島背著索薩利托海岸的岸邊駛去,在離一個水泥碼頭二十碼的地方,他把引擎打在空擋上讓它自己轉著。一艘遠去的船隻駛過水麵留下的漸漸消失的尾跡輕輕拍打著我們的船體。在前面,離島更近的地方,五六個皮艇上的槳手們揮舞著槳競相追趕著。在滿是泥濘的岸邊,一個年輕的拉美裔女人正在專心致志地給三個睜著迫不及待的眼睛的光屁股孩子喂三明治吃。
在他們的背後矗立著一棟大樓,大得使你無法一下子將它盡收眼底,它是我見過的最荒涼的一座大樓。人們看見它時就禁不住戰慄發抖。這座碩大無朋的四層大樓兀立在那裡,好像是19世紀毫無靈魂的工業建築的一首邪惡頌詞,每一塊發黑的黃色磚瓦都在上百萬次地向人們重複著同一個沉悶壓抑的故事。
「我不知道哪裡有這麼個東西,」瑪麗薩說著遞給克雷文一個酒杯,給了我兩個。
「你能幫我拿一下我的杯子嗎?」她邊問邊走向廚房。
我抬起腳,身子向下滑,直到頭靠在了座位的邊上。我取下墨鏡,把臉轉向了太陽,傾聽岸上孩子們的嬉笑聲。行船時洶湧的波浪撞擊船體的節奏趕走我心中聚集起來的緊張情緒,我獨自一人體驗著這種感受:溫暖太陽照在臉上如同風吹拂著我皮膚;船兒輕盈地調整方向的搖擺;我自己的呼吸聲,吸著清新而帶成味的空氣的聲音。
我聽到了瑪麗薩的聲音,不過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些什麼。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睜開眼睛或者說點什麼。我似乎不用匆忙作出決定。我感到她溫熱的手指在我的前額撫摸著。
「你到底想要拿他怎麼辦?」
我坐起來,環顧四周。阿爾伯特·克雷文仍然躺在躺椅里,在他碩大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