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我依然以固有的方式繼續著「陪審員資格初審」,一個接一個地提問,試圖依次說服每個陪審團成員,讓他們認為我是他或她可以信賴的人。我的提問和第一天問過的一樣,還是那些和他們的生活以及信仰有關的問題,有一個問題我總是要問:在他們考慮投票判定一項罪名之前,是否會堅持要有確鑿的、令人信服的、沒有任何疑點的證據。現在我的提問方式和以前惟一的區別就在於,在湯普生法官那雙充滿惡意的眼睛注視下,我提問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而且不會把同一個問題重複兩遍。
到星期五上午法庭召集有關人員的時候,我們要結束挑選陪審團成員的過程。一切都在按照計畫進行。在我們開始後的一個小時里,公訴人和辯護律師剩下的工作是對最後一名陪審團成員進行質詢。除非以什麼事由提出反對,也就是說。除非有存在明顯偏見的例證,下一個被選入陪審團的人,應該就是我們需要的第十二個——也就是最後一個陪審團的成員。現在,我只想問一個問題,我很明白,這也許會是任何一個陪審團成員聽過的最奇怪的問題。
「德威特先生,請告訴我,你認為是誰殺死了約翰·肯尼遮?」
公訴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反對!」他叫道,「這簡直是在胡鬧!這個問題和案情毫無關係,陪審員的資格認定、本案的審判以及任何可能與之相關的事情都和這個問題無關!」
如果克拉倫斯·哈里伯頓是湯普生喜歡或者可以忍受的人,湯普生可能會讓我問一些別的問題,這事也就到此為止了。但是他對哈里伯頓厭惡至極,以致他不能忍受任何可能有利於哈里伯頓的事情,除非他確信自己沒有其他選擇。
湯普生困惑地緊鎖著眉頭,說道:「這是個非常特別的問題,安托內利先生。」
「真的嗎?」我回答道,好像自己從不認為這個問題有什麼特殊之處。
「好吧,也許是有點兒,讓我重新表述一遍。」
我對著那個陪審員笑了一笑。他三十來歲。油膩的黑頭髮貼在頭皮上,一件已經有些褪色的短袖紅襯衫緊繃繃地勾勒出他碩大的肚子。
「讓我來這樣表述一下我的問題:你認為肯尼迪謀殺案是李·黑尼獨自一人所為,還是另有同謀?」
哈里伯頓舉起了雙手。
「法官大人!這是……我不知道這是在做什麼!」
很顯然,從湯普生臉上的表情來看,他也不知道我這是在做什麼,但他並不打算讓我停下來。
「安托內利先生,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你在做什麼?」
我的眼睛向下瞟了一眼哈邁爾·華盛頓。此刻他正面無表情地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我接著說道:「法官大人,這是一起對謀殺案的審判。被告已表示不服罪……」
湯普生白了我一眼。
「是的,那麼……」
「那麼,法官大人,我們知道犯罪行為實際上已經發生了,受害者是美國參議員傑里米·富勒頓,他是被謀殺的。而被告堅持說,他並不是兇手。那麼很顯然。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湯普生試圖跟上我的思路。但是,他越努力這樣做,就越是感到困惑。他眯著眼睛,歪著嘴巴,直到整個嘴巴幾乎都歪到了臉的左邊。
「被告認為是其他人殺了參議員富勒頓,這和約翰·肯尼迪謀殺案之間存在什麼可能的聯繫呢?別的不說,就這兩個案子而言,二者之間已經間隔了大約四十年。」
「非常正確,法官大人。」我回答道。與此同時,公訴人卻在一旁搖頭。
「直到現在我們仍然不能確定誰是謀殺肯尼迪的幕後真兇。撇開這一點不說,我在和德威特先生探討的問題是:在這樣一個類似的案件中,一個涉及美國參議員、加州州長候選人——一位被公認為總統候選人的有力競爭者的謀殺案中,是否應該把受害人的死簡單地看做是又一起偶然的暴力行為?」
哈里伯頓已經怒不可遏了。他漲紅了臉,眼珠幾乎從眼眶中迸出來。
「法官大人,」哈里伯頓開口時已經憤怒至極,幾乎都快要說不出話來。
「他先是問了一個與本案沒有任何聯繫的問題,現在,他又開始和陪審團辯論他的案子!」
湯普生認為這是自己取得的小小勝利。他面向哈里伯頓彎下腰,嘴角浮現出看似同情的笑容。
「公訴人,不要過於激動,」他的語氣聽起來平靜而柔和,但對此刻的哈里伯頓而言這無疑是火上澆油。
仍然啞口無言的哈里伯頓還沒喘過一口氣來,湯普生又開口了:「我可以到會議室和律師談談嗎?」
當我們坐到湯普生的桌子前面時,公訴人的面色已經恢複了正常。他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憤怒。因為我們現在離開了法庭和公眾的視線,湯普生也改變了態度。剛才他的動機是刁難他的宿敵,現在他又開始跟我算賬了。
「聽著,安托內利,我做法官已經很長時間了,但你的問題是我所聽到的問題中最奇怪的一個,你認為是誰殺害了約翰·肯尼迪?」他模仿著我在法庭上的口氣,用一種呆板的節奏說道。湯普生眯縫著眼睛看我,好像是醫生在檢查病人,他繼續說道:「也許你不知道,可能俄勒閃和這兒不太一樣,但在這裡,只有當被告,而不是他的律師是瘋子的情況下,這種愚蠢的辯護才有可能奏效。」
哈里伯頓還沒來得及從湯普生對我的訓斥中獲得滿足,就成了下一個被攻擊的對象。
「至於你,」湯普生不無譏諷地說道,「你要做的就是站起來,告訴法庭你有疑問,而不是向所有人顯示你充滿正義的憤怒。你從中又得到了什麼呢?安托內利開始面對全體陪審團發表他小小的演講了。公訴人先生,你最好明白這一點:我是不會替你效勞的。如果你不介意是否讓陪審團聽到一個有關本案一定是某種政治謀殺——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這就是律師先生試圖暗示我們的東西——所以被告無罪的演講,我是不會反對的。」
哈里伯頓臉色鐵青。他緊緊地咬著嘴唇,雙手顫抖著,極力控制著不把他的想法表達出來。
「我會記住的,法官大人,」最後他說道,為了不去冒犯湯普生他盡量用這種正式的法庭語言。
湯普生迅速而又果斷地點了點頭,說道:「好了,就這樣吧。我們必須言歸正傳。因為我們終於結束了選擇陪審團成員的工作。」哈里伯頓提醒他:「我還沒有詢問最後一位陪審團成員。」
「不用著急,你會有機會的,」湯普生不耐煩地說,「但不能佔用很長時間,除非——」他眼中流露出厭惡的神情,又加上一句,「你也像安托內利那樣,開始問有關林肯被謀殺的問題。」
湯普生停頓片刻,眼睛冷冷地盯著地板。他在椅子中來回晃了晃,抬起眼睛看著我,搖了搖頭,低聲咕噥道:「『你認為是誰殺了約翰·肯尼迪?』我想我以前也聽到過這個問題。」
我們回到了法庭,舉止文明優雅,好像這是我們所知道的惟一的行為方式。我沒有再問最後一位陪審團成員什麼問題,公訴人問了三四個問題,接著陪審團成員發了誓。用一種友好的對話的語氣,湯普生告訴他們第一件任務就是利用當天剩下的時間回去休息,像平時那樣告誡他們不要談論此案。之後,他讓陪審團的五位男士和七位女士先回去,下星期一早上重新集結——那天審判將會正式開始,而他們將決定哈邁爾·華盛頓的生死。
當陪審團成員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後,哈邁爾問道:「我們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安托內利先生?」
這個問題我以前被問過上千次,在每一個需要陪審團參與的案件中,這樣的問題都會被問起。被告急於想從這個神秘的程序中發現一些意義,這個程序對於這些不幸被告上法庭的可憐人來說,是一個奇怪的不可理喻的神秘事物;而對於我們這些半生都要待在法庭上的律師來說,則是麻木不仁,見怪不怪。他們總是會問問題,我總是給他們相同的答案——一個他們急切想得到的,讓他們放心的答案。他們想讓我告訴他們: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一切都挺好,用不著擔心。這就是他們真正想要的回答:確信自己不必擔心;即使在明天、後天,或者大後天,自己可能要擔心,但在現在,今天,他們可以放鬆一下了,感到幾乎又恢複正常了,哪怕只有一小段時間。
「我們現在情況怎麼樣?」哈邁爾又問道,那雙清澈無邪的棕色大眼睛裡飽含著希望。
我想要說「我們一切都好」,但只吐出了前兩個字。我笑了笑,說道:「實際上,我們要被槍斃了。」
他愣了一會兒,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接著他好像知道了我是在開玩笑,他笑了起來,我可以看出他是多麼的放鬆。每個人都是心存希望的。
我沒有就此結束談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陪審團。他們看起來很公正,而且他們看起來對這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