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飛一般地衝進聖弗朗西斯飯店,看見瑪麗薩正在大廳等我。
「真對不起。」她從椅子上起身向我走來時,我開始向她道歉。
她完全有理由發火,但她的眼睛裡卻沒有一絲惱怒,看上去她更擔心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飯店等了一會兒,可是你沒有來,於是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一定有什麼事兒,」她一邊說著,一邊走近我,看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今晚聽到發生在可憐的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身上的事情時——」
「你聽到了?這事兒已經上新聞了嗎?他們知道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問道,「是不是一場意外?」
她握住我的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沒事兒吧?」她關切地問道,「你看起來不太對勁。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放開她的手,拉著她的胳膊。
「我會告訴你一切的,」我一邊說著,一邊把她領到了我剛才進來時經過的入口處。
「現在告訴我,這是不是一場意外,比如說,煤氣泄漏,或是其他類似的事情?」
她搖了搖頭。
「不,他們認為這是一起爆炸事件,是有人蓄意製造的。」
「那伯格多諾維奇怎麼樣了?」我問道,只想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剛開始她並不想回答,最後還是說了:「他們發現了他的屍體,或者說,是一部分殘缺的肢體。」
我們沿著街道走過兩個街區,來到一家以前吃過幾次晚餐的飯店。自從差不多四個月前我們一起驅車穿越納巴山谷,我們就逐漸以中年人的方式,成為相處得很好的朋友了。但僅此而已,我們只是朋友。我不是在尋找一次新的羅曼史,而且據我所知,她也不是。我喜歡和她待在一起,她好像也喜歡和我待在一起,這讓我很高興。瑪麗薩可以從多數人都認為重大的事件中發現荒謬之處;而且,她深知有一些事情太嚴重了,必須舉重若輕。這種觀點看起來有點兒自相矛盾。
剛坐下,我就點了杯威士忌加蘇打,一口氣喝了下去。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瑪麗薩一直不停地問,顯得越來越不安。
「出事的時候我在現場。我和他在一起,在和他談話。」
她的手越過桌子,抓住我的手臂,直到我放下了杯子。
「你和誰在一起?你和誰談話?」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和他在一起,」我說道。我很奇怪,為什麼她聽不明白我說的話。
「慢一點兒,約瑟夫。告訴我,你到底在哪兒?」她用鎮靜而又慎重的口氣問道。
我意識到我的話一直都前言不搭後語。我真不知道如何向她描述我的見聞和感受,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點點。
「今天中午午飯時間我離開法庭後,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出現了。他對我說他一定要見我,他說我現在很危險。我沒有相信他的話,至少在經過一段時問的考慮以前,我沒有相信他的話。但是他說他必須見我,還讓我下班後,晚上六點去找他。」
瑪麗薩瞪大了眼睛。
「你就待在他那裡?你和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在一起?」
「是的。我就是在那兒:和他在一起,我剛離開,剛剛走到街道的拐角,事情就發生了。太可怕了。我不敢相信,特別是在他剛剛告訴了我那一切之後,就發生了這種事情。這就是事情的所有經過,這就是我為什麼認為我必須離開的原因。」
瑪麗薩的頭歪向一邊,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離開?」
此刻我正在考慮別的事情,一件我坐火車回來的路上開始考慮的事情。
「你對富勒頓,傑里米·富勒頓到底了解多少?」
我提問的緊張的神情讓她吃了一驚,她不得不思慮片刻,即使這樣,她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的問題。
「正如我以前告訴你的那樣,」她開始試探著回答,「我認識他,但不很了解他。我在他第一次競選國會議員的時候見過他,為他的競選活動做過一些志願工作。我和他熟悉的程度就是,不論何時在哪個場合遇到他,比如在勞倫斯·戈德曼家的那天晚上,他都能記得我。但這並不是你想知道的,對嗎?」
「你最初認識他的時候,也就是他第一次競選國會議員的時候,他有錢嗎?」
瑪麗薩皺了一下眉頭,噘著嘴巴,努力試圖回憶起什麼來。
「沒有,」她最後說道,「他們還過得去,但不能算你所說的有錢。他開著一輛舊車到處奔走,一輛四門轎車,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車后座上總是擺滿了裝著競選材料的盒子。他們有一所房子,但是很小,沒什麼特別之處。為什麼要問這個,這很重要嗎?」
服務生走過來,等待我們點菜。我把空杯子遞給他,又要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瑪麗薩擔心地望了我一眼。
「我喝酒從不會超過兩杯,」我安慰她說,「不管怎樣,已經有一段時間我只喝兩杯了。」
瑪麗薩知道我沒有說實話。她瞪著那雙又大又神秘的眼睛,嘴巴半張著,等著我告訴她我隱瞞下來的事情。
「一年前,」我承認,「有一段時間我喝了很多酒。」
服務生送來我們點的晚餐和第二杯威士忌加蘇打。我啜了一口,發現自己突然失去了對這種酒的胃口。我放下杯子,想起了鮑比對里奧納多·列文說他喝得太多了時,列文最初的反應,依稀想起了那位國會議員如何在錢的問題上指責傑里米·富勒頓。
在過去幾個小時內,我心亂如麻,思緒不停地從一件事情跳到另一件事情上。瑪麗薩的鎮定,使我恢複了平靜。我忽然意識到自己餓極了。
我用叉子卷滿義大利麵條送進嘴裡,問道:「你認為富勒頓後來的錢都是從哪兒來的?」
我接著又連續吃了三大口麵條,然後停下來等待她的回答。她伸出手,越過桌子,用紙巾的一角平穩而又細心地擦去我嘴邊的番茄汁。
「我不知道富勒頓的錢是從哪裡弄來的,我想如果你在美國參議員的位置上,你會有很多可以幫助你的朋友,那些人會把你當成一種合適的投資對象,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伯格多諾維奇告訴我富勒頓的錢是從俄國人手裡拿到的,他們給了他幾百萬美元,」我脫口而出,「你認為那可能嗎?你認識他,你認為他會那樣做湍嗎?他會把自己賣給蘇聯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否定,至少是表示懷疑,但接下來,她勉強改變了主意。
「我以前告訴過你,他讓我想起了我在學校時認識的一個男孩。跟他們在一起,你會覺得他們有詩人氣質,但同時你也會覺得他們最終是在偽裝。如果傑里米·富勒頓認為那是惟一的方式——」
瑪麗薩慢慢抬起下巴,一絲憂鬱的笑容浮現在她的嘴邊。
「也許他只是認為他可以逃脫懲罰,你知道,這就是他,他感覺規則對他是不適用的。這可能就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他需要顯示自己,證明他可以做別人想不到,或者別人即使想到了也不願去嘗試的事,而且能夠僥倖成功。」
她又笑了起來,但這次她的笑容里有一些不同的含義,讓我琢磨不透。
「我覺得你也有些類似,是不是?」她說。
我沒有否認,因為我認為這會讓我聽起來更加有趣和神秘,但我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
「伯格多諾維奇認為那就是富勒頓被謀殺的原因,因為有人發現了這個秘密,這也是為什麼伯格多諾維奇想要見我的原因。他相信,無論是誰殺了富勒頓,那些人也同樣會去殺他,還有其他任何知道富勒頓從俄國人手裡拿錢的人。伯格多諾維奇認為富勒頓的死是一場政治謀殺,他認為政府,或者說白宮,是幕後指使者。」
我又吃了幾口,然後放下叉子。
「開始我並不相信他。我認為他是一個得了妄想狂的老頭,固執地認為每一件事情的背後都隱藏著一場陰謀。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阿爾伯特·克雷文家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他說的所有那些事情,那些有關肯尼迪謀殺案的影射?你記不記得他當時暗示——至少看起來是在暗示,埃德加·胡佛和聯邦調查局是謀殺肯尼迪的幕後指使?所以當他告訴我關於富勒頓為什麼被殺以及我們兩人現在都處境危險——」
她驚恐地望著我,問道:「你們兩人都危險?」
「伯格多諾維奇試圖告訴我他很危險,因為他是惟一活著的、知道富勒頓的秘密,並且可以為此提供證據的人。」
「那他為什麼認為你也危險?」
「因為我是富勒頓謀殺案的辯護律師,我會竭盡所能尋找真兇;而且,如果他們跟蹤過他,就一定會發現我倆已經見過面,他們會認為他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因此,他們也不會冒險放過我。我當時根本不相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