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開始工作,午飯時間也沒停下來休息,埋頭閱讀警方的報告、法院的報告、病理學家的記錄,還有一系列冗長的新聞剪報——那些剪報恰到好處地反映出傑里米·富勒頓被廣為傳揚的政治生涯。我手裡拿著一支鉛筆,硬著頭皮看完那些沉悶乏味的官方報告,每讀完一頁,我便停下來簡短地記下一個詞、一個甸子,或是某些對我有所提示的東西,它們能在日後使我回憶起某些我認為需要記住的東西。我始終都在做備忘事項的清單。
我開始閱讀富勒頓已經結束的政治生涯的編年史,我放下了手中的鉛筆,把這本厚重的剪貼簿攤在大腿上。收集進來的剪報形成了一個不太完整的傳記,足以讓人了解一個被引入公眾視野的人的一生。
我並不是第一次閱讀這類剪報冊。然而此刻,當我帶著對傑里米·富勒頓真實一面的了解,用一種不同的眼光來閱讀它的時候,在那些意氣風發的照片里我發現了以前不曾看到的東西:在記錄下一長串選舉之夜的所有照片里,獲勝的候選人充滿自信地面對著鏡頭,身邊站著崇拜他的妻子;在所有的照片里,一切似乎都沒有任何變化,除了他們兩人的衣著,還有圍繞在他們身邊的那些朋友和支持者們的面孔。
當我翻看著最後一次選舉的那些照片時,我簡直能感受到現場的興奮,幾乎聽到了人群中發出的那種狂熱美妙的呼喊聲。傑里米·富勒頓就在人群之上,不曾被打敗的,看起來也是不可戰勝的富勒頓,正微笑著回應他的民眾,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溫文爾雅的魅力,使他的野心看起來像是一種責任,而他心裡卻一直都清楚地知道,某一天他或許能成為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但是卻永遠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梅雷迪思·富勒頓認為她丈夫永遠不會把他不育的事實告訴別人,我一邊合上剪貼簿,一邊猜測著她的判斷是否正確。我匆匆地寫下一個便條,問自己一個問題:假如富勒頓還活著,當阿莉婭·戈德曼直接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消息,並且對他說他就是孩子的父親時,富勒頓將會作出什麼反應呢?我的腦海里又閃出另一個想法,於是我在這個問題下面又塗上幾筆:那麼誰是孩子的父親?
我回到開頭部分,重新開始瀏覽所有的材料。地區檢察官在和法官耍完各種態度之後,做了他本該做到的事情,把我需要的有關警方的全部資料都交給了我,可惜它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東西。我原本指望在那兩位警官過往的記錄里能找到些什麼,至少可以指出他們存在失職的可能;或者發現什麼線索,可以推論出那把用來殺死傑里米·富勒頓的槍,在哈邁爾·華盛頓倒地後,在離他伸出的手只有幾英寸遠的地方找到的槍,是被警方放在現場的。然而,馬庫斯·喬納已經在警察局服務二十四年。而且從未受過任何處罰。他的搭檔戈蘭琪·歐萊瑞當警官的時間,短得還不足以惹上任何麻煩。在事件發生之前,她從警察學院畢業還不到六個月。事件發生的那晚,只是她第三次和喬納一起執行夜間巡邏。
傍晚時分,正當我打算絕望地舉手投降時,我表哥鮑比從這間臨時辦公室的門邊探進頭來,問我想不想出去喝一杯。
我們走到街角處的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每個人似乎都能叫出鮑比的名字。我們在吧台對面靠牆的一張高桌子旁坐下。這家酒吧的房型有些狹長,天花板離地面很高。一個六十來歲、滿臉憔悴的侍者走過來,盡量地彎下腰,以便能在此起彼伏的喧囂聲中聽清我們點的東西。我們正位於金融區的中心,此時恰是一天工作結束的時候,坐在我們周圍的都是些穿著名貴西裝、配著簡約風格領帶的中年男人。
他們交流著最近的新聞和最新的傳言,其中一些人只是在回家前來喝上一杯,另外的那些人,則會一直喝到夜色降臨或許更晚。
「如果這個警察,喬納,有這麼無可挑剔的記錄,」鮑比問我,「那麼他在工作二十三年後還待在一輛巡邏車裡幹什麼?為什麼他沒混上探員,或者別的什麼類似的職位?」
我對馬庫斯·喬納沒什麼了解,但是我卻對警察局內部的情況略知一二。
「有些警察不願意玩那種『爭上游』的遊戲,」我對鮑比解釋道。
「而且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的確願意留在街上工作。除此之外,喬納是個黑人,或許二十三年前在他最早開始工作時,不是那麼容易得到提升。」
侍者給我們送來了酒。不等我伸手去拿錢包,鮑比就把二十美金放在了桌上。
「這麼說來,你擁有的材料是,」他一邊說著,一邊嘗了一口他點的曼哈頓酒,咧開嘴沖我笑了笑,「一個熱愛工作的誠實的警察和一個幾乎剛從修道院出來的小處女。」
我剛喝下一口蘇格蘭威士忌,等它熱辣辣地流過喉嚨,才開口回答鮑比。
「不,」我回答的時候,報之以同樣的露齒一笑。
「是他們有誠實的警察和初出茅廬的女警。而我有的是那個黑孩子,他在逃離犯罪現場時被警察擊中,而且剛好又在他手邊找到了殺人兇器。順便說一句,在我剛讀過的一份報告里,他們還給那個黑孩子製造了一條記錄,記錄表明他在未成年時即有過威脅他人的不良行為。」
鮑比撇了撇嘴角,挑起眼眉,那表情既像是在揶揄,又像是激將。我們小時候他就常常用這種方法,刺激我去嘗試任何事情,只要我認為那是他早已做過的。
「地區檢察官沒有機會勝訴,是嗎?」
「他倒是不會那麼認為,」我同意鮑比的話。我又喝了一口,慢慢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那孩子沒幹那事兒,我有把握這麼說。」
鮑比並沒有迴避推理得出的結論。
「那麼槍一定是警察放的了。」
一定還存在著另外一種解釋,這個解釋不需要去證明警察方面的失職。我被這個問題困擾了一整天,現在我想我找到答案了。
「事情也有可能是以警方描述的那種方式發生的。那把槍可能在他手裡。那孩子一定怕極了,別忘了,那時他挨了一槍。他說他沒有動那支槍,並不意味著他真沒動過。」
我在腦海里觀察著事件發生的過程,同時努力描述出我所看到的情景。
「他聽到有人走近。他知道有人在外面,那可能就是殺死富勒頓的兇手。他會不假思索地拿起槍,貓下腰從車裡溜出來,飛奔著逃命。他跑得越來越遠,他拿著槍,警察認為他殺了人,他們看到了他,而且也看到了槍。他停下來,或者他在遲疑,也可能他回頭張望,手裡仍然拿著那支槍。他們認為他想要開槍,他們認為他想打死他們,於是他們先開了火。」
我在警方報告里讀到的一切,哈邁爾·華盛頓曾對我講過的一切,現在開始匯合在一起。
「他說,在他們向他開槍之前,他沒有聽到任何凇警告;但是,很可能只是他記不得了。」
鮑比看著我,等待我繼續說出下文,可是這就是我能說出的全部內容,我知道它還不足以解釋什麼。於是我開始大笑起來。
「不是很讓人信服,是吧?即使那就是實際發生的事實,他們仍然抓著他的把柄:他在車裡,他拿著槍,還有他企圖逃跑。」
我對鮑比說起富勒頓夫人講過的一些事情,告訴他,她是何等堅信殺害她丈夫的兇手一定另有其人。我幾乎要告訴他,關於阿莉婭·戈德曼的身孕以及為什麼傑里米·富勒頓不可能是孩子的父親的那些對話。鮑比是我的表哥,我完全信任他,但那些畢竟不是我的個人隱私,我無法與他分享。
鮑比喝完了杯中的酒。
「雖然沒有一個人願意承認,但是有很多人為他的死而感到高興,」他把空杯子推到一邊,往前傾了傾身體。
「我認識一個人,他能告訴你很多關於富勒頓的事,這個人熟知他大部分的政治生活。你想見他嗎?里奧納多·列文。我們大學時在一起,他現在是國會議員,眾議院規則與管理委員會裡最有權威的成員之一。我最早認識他的時候,他還只是個瘦得皮包骨頭的男孩,臉色一點也不好,還戴著矯正牙齒的牙套呢。」
鮑比說完大笑起來。我們起身離開桌子,他用胳膊摟著我的肩膀,笑得愈發厲害。穿過吧台周圍混亂的人群,我們走到門外。
「讓我給你講講列尼的事兒,」他說道。
「我在加利福尼亞大學打橄欖球的時候,每個人都想做我的朋友,每一個大學生聯誼會都希望我能參加。列尼在學校住宿。當我和那些所謂的好朋友們去參加各種聚會,享受我們認為的快樂時光時,」
他繼續說下去,笑容裡帶著一絲悔恨。
「列尼寧願待在圖書館裡,一直坐到屁股發麻為止。當我告訴別人,自己是多麼辛苦地參加橄欖球訓練,憑一份體育獎學金來上大學時,列尼卻在靠自己打工完成學業。我是怎麼認識他的呢?學校里有人負責給球隊隊員洗熨衣物,然後在每天訓練前把乾淨的物品發給我們,列尼就是其中一個在洗衣房幫忙的人。你想我們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