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克雷文住在馬里納市,他住的那條街對面,有一個草木蔥鬱的小公園和一片窄如細條的沙灘。沿著海岸再過去幾個街區,幾條白色的小船在一個灰色水泥船塢里懶洋洋地來回擺動著。朝另一個方向望去,一艘豎著黑煙囪的貨船正冒著蒸汽從金門大橋下面駛過,駛向太平洋彼岸的某個地方,或是地球另一邊的某個地方——在那裡,舊金山這座城市,就像麥加或摩洛哥城,是另一些人的夢想之地。
這是一座塗著淺黃色水泥的房子。當我站在房前的台階上時,開始後悔接受了來這兒赴晚宴的邀請。現在是星期六下午的傍晚時分,陽光燦爛,空氣乾爽而潔凈。我寧願獨自一人在城裡轉轉,也不願意和陌生人坐在一張餐桌旁,參與那些毫無意義的閑聊;那種形式的交談,雖然通常被看做是文雅的社交,但卻常常使我感到緊張而又局促。
沒等我按響門鈴,門就打開了。阿爾伯特·克雷文紅潤的臉龐看起來容光煥發。
「我還擔心你可能決定不來了呢。我隔著窗戶看到了你。」他拉著我的胳膊,一邊說著,一邊把我讓進屋裡。
我是最後一個到的,克雷文微笑著把我介紹給已經聚在客廳里的其他客人。羅伯特·桑德斯——或者說桑迪,他堅持讓我這麼叫他——六十歲出頭,不過試試他和別人握手時的力度,你就會感到他把自己保養得很好。根據克雷文在一旁喋喋不休的介紹,我了解到桑德斯是一個投資銀行家,他對幾家啟動規模很小的公司做了風險投資,隨著這幾家公司在高科技工業領域的崛起,他也因為持有大量股票而獲得了豐厚的回報。桑德斯有一雙充滿智慧的黑眼睛,當他講話時,會用儘可能少的詞來闡明自己的觀點。看來,他是個習慣於節省時間的人。
而他的妻子納奧米,卻一點兒也不具備她丈夫那份從容和一絲不苟。她長著一雙深陷的大眼睛,高高的顴骨稜角分明。當她向我伸出手時,臉上掛著生硬的微笑,看上去讓人感到畏縮。她確信我們以前沒見過面,而我顯然也不太可能是她想要結識的人。
「看,我今晚約了她;」當我鬆開納奧米·桑德斯不怎麼熱情的手時,克雷文又在一旁宣佈道。
露絲·溫斯洛普臉上帶著一個精明的微笑,從拄在身前的黑漆藤杖上,抬起她那滿是紅點和皺紋的手,用一雙衰老的黏糊糊的藍眼睛打量著我。
「別讓阿爾伯特騙你,」她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預料的要有活力,「我對他來說年輕得多。」
「他們說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最早乘船來到海灣時,她就已經在這兒了,」克雷文一邊把我從客廳的這邊帶到那邊,一邊壓低聲音高興地和我耳語。
「在某種意義上,她代表著老舊金山,」他又加上一句,「她憎恨那些新貴,當然包括每一個二戰後發家的人。她肯定厭惡納奧米·桑德斯。」他停頓了足夠長的時間來賣個關子,「當然,這就是我同時邀請她們兩位的原因。」
克雷文緊接著又把我介紹給一對夫婦,看他們倆的長相,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更像兄妹。查里斯和達娜·亨德里克都有一張友善的圓臉,手和腳都長得很小。他們經營著一家藝術畫廊,而克雷文顯然足他們的常客。和亨德里克夫婦寒暄之後,我又認識了克雷文公司里的一位年輕合伙人克里夫德·奧弗貝科和他的妻子南茜。
克雷文用恰如其分的寥寥數語,為我描述出每一位客人的突出成就中不可錯過的精華部分,爾後活鋒不著痕迹地一轉,把我介紹成一位將要處理舊金山最有名案件的著名律師。這完全是溢美之詞,奉承得體又誠懇。可是克雷文就是有這樣的天賦,他使你感到,你遠比實際的你要重要得多,你或許當真低估了自己的成就。他能激發起你的虛榮心,使你認為自己在討價還價時表現得過於謙虛。
克雷文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引到一位男人面前。
這個人塊頭很大,但有點兒駝背,幾綹稀疏的灰發梳理得很整齊,伏貼地覆蓋著他泛著光澤的頭頂。他前額的右上角有一處奇怪的鋸齒狀疤痕,似乎他小時候曾被從高處扔下來過,或是年輕時遭受過無情的暴打。他有一張豐滿的臉,第一眼看上去,你會以為他是一個行動遲緩昏昏欲睡的人。我之所以說這是第一印象,是因為一旦他用那雙能洞察一切的藍眼睛盯著你時,你就會明白你是站在什麼人的面前——他的頭腦和你可能遇到的任何人一樣敏捷。
他手裡拿著一杯酒,正和一位女士聊得起勁兒,他們顯然剛剛認識。她的眼睛又大又黑,鼻樑挺直,一頭烏黑髮亮的秀髮緊緊地綰在腦後。她的頭高高揚起,嘴巴似乎隨時會發出笑聲。她個子很高,手指修長而優雅。她站在那裡,把身體的重量放在一隻腳上,而不是保持兩隻腳的平衡,那姿勢就像一個芭蕾舞女演員在休息。她看上去很有味道,洋溢著一種異國情調,就像從高更的油畫里走出來似的:像是那些南部海島美女中的一位,眼睛如絲綢般光潔,優雅迷人,比任何一個文明教化的產物都更顯神秘。
「約瑟夫,」克雷文的雙眼熠熠閃光,「請允許我介紹瑪麗薩·凱恩。瑪麗薩是一位非常棒的餐桌夥伴。我想你們兩位會有很好的話題。」
「你好,約瑟夫·安托內利,」她向我伸出手來。我一直注視著她,握著她的手,捕捉著她眼中的笑意,直到克雷文開始給我介紹站在她旁邊的男人。
「安德烈·伯格多諾維奇,」克雷文說道。
「安德烈,」等我終於轉向他時,他繼續說下去,「是——我想我應該說,曾是——一個俄國間諜。」
我瞥了克雷文一眼,想看看他說這話是否當真。然後我再次看了一眼我眼前的那副惹眼的身材。我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克雷文剛才所說的話可能是真的。伯格多諾維奇對此加以否認。
「阿爾伯特說的話不是真的。我不是間諜。」他的聲音低沉渾厚,有很強的共鳴效果,好像是從我四周發出來的似的。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瑪麗薩·凱恩。
「我從沒做過問諜,」他向她保證道,他的語氣里充滿著某種逗樂的滿不在乎,對那種人而言,真相和謊言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方面而已。
「我不過是曾在蘇聯領事館當過一個下級官員,」他轉向我解釋說,「阿爾伯特喜歡誇大我的重要性。」
用餐的時間到了。餐廳夾在客廳和廚房之間。
客廳在前,能看到海灣的風景;廚房在後,廚師們已經在那個地方忙了很久;而餐廳里卻沒有窗戶。一盞枝形水晶吊燈懸掛在鑲嵌著鏡子的四壁之間,用來彌補自然採光的不足。無論你往哪兒看,你看到的都是自己無休無止的重影;而這個房間的大小,僅夠放下一張供十二個人使用的餐桌,那種感覺就像是把一位特權人物置於中心,他的每一個手勢都成為雲集在他身邊的崇拜者們紛紛模仿的範本。
餐桌上擺放著法國里摩日出產的瓷器,沃特福德的水晶飾品,還有從倫敦拍賣會上買回來的有兩百年之久的銀器。待每位客人就座之後,克雷文熱情洋溢地宣布,晚餐是由安格魯·戴爾弗蘭克為大家準備的,他是當時城裡最受關注的餐館的廚師,毋庸置疑也是一家最貴的餐館。他拍拍夾克兩邊的口袋,彷彿把什麼東西放錯了地方,然後把手探進衣服裡面,掏出一張仔細對摺起來的小紙片。
「在這兒呢,」他一邊說著,一邊戴上眼鏡,「這是菜單。」
他的口氣就像律師在宣讀一個富翁最後的遺囑,而他面前的聽眾就像一屋子滿懷期待的繼承人。
每宣讀一條,你都會聽到一聲歡呼的喘息;緊接著又會聽到不好意思的笑聲。
我被安排坐在瑪麗薩·凱恩旁邊。
克雷文朗誦到一半時,她低聲問我:「你為什麼笑?」
「我只是在想午飯時我吃過的東西,不知道克雷文念的這些是否也那麼可口。」我輕聲回答她。
克雷文念完了晚餐的菜譜,他把那張紙放到桌子上,摘下眼鏡,然後轉向早已站在廚房門邊的女僕。她是一個白種女人,很年輕,而且相當漂亮。女僕轉身打開廚房的門,從她身後飄進來一股熱騰騰香噴噴的氣味,裡邊混合著各種不同的氣味。餐桌周圍的每一位客人,都試圖最先判斷出每一種味道來自何物,他們仰起的臉上都是一副專註研究的神情。
「你中午吃了什麼東西,會讓你這麼喜歡?」
瑪麗薩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指相互交叉在一起。她抬起下巴,等待著我的回答,嘴唇邊掠過一個奇怪的表情。好一會兒,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和她對視的時間越長,她的眼睛似乎就變得越大,最後,我惟一能看到的就是我自己的一張小小的照片正在回望著我。
「一個漢堡包和一杯巧克力奶昔,」我往後縮了縮,回答道。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個微笑飛快地在她寬寬的嘴邊蕩漾開來。
「安托內利先生,這就是你更喜歡的東西?你甚至可以為它們放棄今晚我們要在這兒享用的美味?」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