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我們駕車駛上海灣大橋。現在我們正離開市區,汽車行駛在大橋底層,此時,從兩側的鋼筋支架問放眼望去,能看到的只是左邊的伯克利和右邊的奧克蘭——那個格特魯德·斯泰因 聲稱並不存在的地方。汽車進市區時要走大橋上層,那時你能看到舊金山的市區從右邊的金門大橋伸展開去。綿延在山脊之上,又輕盈地探人海灣,看著這一番景緻,會讓你聯想到你見過的每一道伸向遠方的彩虹在天際消失,想到曾經有過的每一個翩翩起舞的夢境飄逝而去。這是舊金山又一個可以感到自負的地方:一旦你離開它,就會覺得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欣賞,也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令你懷念。

在這座藍灰色大橋的中段,我們的車穿過一條貫通耶巴布埃納島頂部的隧道。等我們從隧道的另一端出來時,俯瞰腳下,仍是顏色發灰的海水。

「你還記得外祖父嗎?」鮑比問我,他的右手腕隨意地搭在方向盤頂部。

我正在欣賞窗外的景色,陽光掠過遠處的水面,水面上泛起銀色的波光。

「記得一點兒,」我搜尋著兒時的記憶回答道,「他過去常坐的椅子,他的膝蓋,還有他的手,他會伸出手來俯身拍拍我的頭,或是給我一枚閃亮的半美元硬幣。」

我側過身來,看著坐在旁邊的表哥。

「我一點兒也記不得外祖父長什麼樣了,除了他的那些照片留給我的印象之外,我自己一點兒記憶都沒有。」

「有一次我們過橋時,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鮑比的眼神好像移到了遠方,「他的兩個朋友,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就死在這兒,」他說著,用手指了指大橋。

「那是1937年,離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還有四年。他們在這兒修橋,負責給橋墩澆注水泥。這些橋墩是用來固定整座大橋的。你知道嗎?這是有史以來人類修建的最長的橋。每個需要工作的人都想來這兒打工。幹活的時候,監工叫你幹什麼,你就得幹什麼,而且一句抱怨的話也不敢說;只要你還想幹下去,就得這麼做。有一天,他們正在灌水泥的時候出事了。他們站在上面幹活的那個腳手架塌了;也可能是一個人不小心滑下去之後,另一個人想抓住他,結果兩個人一起掉了下去。沒有人知道,要不就是他們知道了但不說,總之,他們倆掉下去了。

「接下來的情景,才是讓我沒法忘記的—一其他人繼續在干著手裡的活兒,不斷地澆注著水泥。兩個人掉下去了,被濕乎乎的混凝土石塊鋪天蓋地地埋在下面,竟沒有一個人想去阻止。似乎也沒去阻止的理由,因為他們一掉下去就死了。外祖父對我說起這些時,我一直在揣想:當他那兩個一起長大的朋友,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不可能再有得救的希望,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兩三秒的時間、只能再呼吸兩三下的時候,他們那時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鮑比看看我,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我還記得外祖父講這個故事時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哀傷,也不是遺憾,肯定也不是恐懼,都不是!我想他並不感到恐懼。那更像是一種自豪的神情,為他的朋友感到驕傲,不是因為他們的死,而是因為他們敢於冒險,他們明明知道一步之差就意味著死亡,但他們有足夠的勇氣去承擔。」

他沉默下來,眼睛一直凝視著前方。這時我們的車駛下大橋,行駛在一條接一條的高速公路上,就好像是在迷宮裡。他慢慢地搖搖頭,低聲笑了一下,聽起來有點兒勉強,然後,他看了我一眼,臉上帶著頑皮的表情。

「想像一下,假設那種情況發生在今天,那會怎麼樣?準會成為所有電視台熱播的新聞,晨報的頭版也不會放過那麼好的素材。接著會有調查和一連串的訴訟,而且會持續幾年。可是那時候,人們只是繼續灌水泥。重要的是有一座橋要建。我沒法肯定,那樣就不是一種更好的活法。」

鮑比手打方向盤,穿過一個又一個交叉路口,到達加德考特隧道,出了隧道,我們在奧林達出口駛出高速路。鮑比在高速路下方調轉車頭,沿著一條雙向行駛的窄路,通過一個有三個街區大小的村子。

汽車繞過鄉村俱樂部,又從一個小水庫前開過,拐過一個角落,又上了滿是橡樹的山路。開了一英里之後,路突然變得崎嶇不平。汽車一會兒歪到左邊,一會兒又突然斜到右邊,剛過一個十字路口,這種顛簸又開始了。鮑比轉個彎兒,穿過兩扇敞開的大門,駛入私人車道。他把車泊進車庫,一條有鑲瓦屋頂的廊道把車庫和房子連接起來。

我下了車,站到車道上。空氣非常新鮮,還飄著桉樹特有的氣味。院子四周砌著磚牆,牆外是一條延伸出去的路,桉樹就長在路邊。這是一座西班牙風格的兩層樓房,白色的水泥外牆上覆蓋著常春藤,那些植物看上去已經長了好些年了。主人故意改變了它們的長勢,把它們從高處拉回來,繞著那些做工精細的黑格子窗柵攀援生長。

「你真該看看這房子以前是什麼樣子。好多年沒人住了,這地方簡直就像飛機失事後的遺迹,一半屋頂都不見了,牆上的裂紋大得能吞下你的手。我跟我太太說,這看起來倒挺像蒂華納 監獄。我發誓我原本絕對不會買它,」他說著已經把我帶到門前。

「不過,她從一開始就喜歡這兒,這房子能變成現在這樣,全是她的功勞。在這方面她很有天賦。」

我在客廳等鮑比去換衣服。墨西哥瓷磚鋪就的地面上,隨意地散放著幾塊手工編織的地毯。對著窗戶的整面牆擺放的是一排高高的書櫃,一直頂到黑色木條裝飾的天花板上,書櫃里全都裝滿了書。

「你的收藏真不少,」我對回到客廳的鮑比說。

這時,他換了一件有牛津標誌的T恤,下面穿了一條卡其布褲子。

「勞倫斯·達雷爾、詹姆斯·喬伊斯、海明威、菲茨傑拉德,我還看到一本弗吉尼亞·沃爾夫的作品。」

「那都是我太太的,」他揮揮手,比劃著上百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書,向我解釋道。

「我讀過的可能不超過一半,那還是因為她幾乎是在求我,我才不得不看的。」

他穿著一雙棉線短襪,不過沒穿鞋。他走路的方式沒變,還是跟我們小時候一樣靈活,好像他腳下踩著溜冰鞋的輪子。在地面上滑行似的。

我們走到室外,坐在一張玻璃檯面的圓桌邊。一把藍色的遮陽傘撐在我們頭頂,旁邊是一個腰果形狀的游泳池。差不多是晚上七點了,可是空氣里還有干黃稻草被炙烤的焦味,讓人覺得在這個地方,夏天會這麼永遠持續下去,而秋天的自然更替則不會出現。過了游泳池,在院子的另一側,越過底下狹窄的山谷,能看到墨綠色的橡樹叢,它們被曬彎了腰,用樹陰遮蔽著幹得可以燃燒的古銅色的山丘。

一隻孤獨的鷹在空中緩緩地盤旋,它雙翅伸展,感應著無形的氣流,尋覓著獵物。

鮑比手裡握著一瓶冰鎮啤酒,懶洋洋地靠在白色餐椅的後背上。他的腿伸得很長,二隻腳的腳踝搭在另一隻腳上。他仰起臉,臉上拂過血紅的太陽留下的灼熱的氣息,他閉上眼睛。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我喜歡你用那種方式告訴阿爾伯特·克雷文要付你多少錢,」他說話時眼睛還閉著。

「我總是想像咱們的外祖父一定就是那樣,你讓我想起了他。你的表情和他一樣,一種老謀深算的漫不經心;那種表情讓每個人都覺得你一無所求,沒有什麼是你一定要得到的;這讓每個人都明白,什麼都留不住你,你要麼按自己的方式行事,要麼就什麼都不做。」

他突然睜開了眼睛,把頭湊近我。

「我有他的一張照片,差不多是在你這個年齡時拍的。你長得真的很像他。黑頭髮,黑眼睛,主要是眼神:超然,有點兒傲慢,」他笑了一下,「我想還是用『自信』這個詞更恰當。」

他喝了口酒,然後把瓶子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越過游泳池另一側剛修剪過的綠色草坪,凝視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丘。

「這不是一種諷刺嗎?你成了一位了不起的刑事訴訟律師,而他卻是一個大罪犯。」

我記憶中的外祖父是一個老人,他穿著開襟羊毛衫,裡面是一件法蘭絨襯衫。他坐在一把搖椅上,那把搖椅有棕色的皮座,扶手又寬又平。我再也記不得他在別的什麼地方,甚至連他站立的印象都沒有,只能記起他坐在那把搖椅上,緩緩地來回搖晃著,他看上去是那麼一位善良的老人,好像永遠不會傷害任何人。

「他是個漁夫,」我回憶著。

「他有一條漁船,是嗎?」

我問鮑比的同時還在納悶,我最早從什麼地方聽說了這事兒,或者說,這也許只是我以前的想像。

「那是後來的事兒了。在他失去了其他一切,人衰老了很多的時候。那種日子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知道的也不確切。我猜是在新奧爾良。他就是從那兒出來闖天下的。」

鮑比注視了我一會兒。

「這些事兒你都一無所知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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