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然戴著那頂皮製鴨舌帽。帽子歪戴在他左側的腦袋瓜兒上。他左耳上方的帽子上,有一個圓洞,左側的臉頰滿是燒焦的黑色傷痕。
他的腦袋由於子彈強大的衝擊力,而歪向了一側,我試圖將他推直,但是,他的腦袋又滾向了另一邊的肩膀。他的雙手從方向盤上滑落下來,垂到了身體的兩側,手上的指甲烏黑。
我用一隻手,把他固定在了座位上,另一隻手搜查他所有的口袋。他防風夾克的側面口袋裡,裝有一個聞起來有汽油味道的防風打火機,一個廉價的木質煙盒,裡面有半盒棕色麥草紙卷的香煙,還有一把四英寸長的彈簧刀。他的李維斯牛仔褲的屁股口袋裡,裝有一個破舊的鯊魚皮錢包,裡面塞的都是十八到二十美元的小額鈔票;還有一個近期簽發的加州汽車駕駛執照,駕駛員名叫勞倫斯·貝克爾。
汽車駕駛執照上寫的地址,是洛杉磯斯吉德街道邊上的一個廉價旅店。這不可能是他的地址,勞倫斯·貝克爾也不可能是他的名字。
死者身上的李維斯牛仔褲左側口袋裡,有一把裝在人造革套子里的臟梳子。另一個口袋裡放有很沉的一大串車鑰匙——各式各樣的車鑰匙,從雪弗蘭到凱迪拉克,還有一本舊書,書名是《街角的紀念品,雞尾酒和牛排,納維斯塔以南的101高速公路》。他的防風夾克下面,只穿了一件T恤衫。
汽車儀錶盤上方的煙灰缸里,丟有幾個大麻煙的煙蒂,但除此之外,整個車子里非常乾淨。擱物箱里連一張註冊卡片都沒有,更不用說十萬美元小額面值的鈔票了。
我把物品放回到死者的口袋裡,將他的屍體靠在椅子上,甩上車門,以防他滾落出來。上車之前,我又回頭看了司機一眼。林肯的車燈依然亮著,空轉的引擎照舊從排氣管里,持續地釋放著水蒸氣。方向盤前死去的男子,看起來好像正準備開始一段,目的地是另一個城市的長途行程。
阿爾伯特·格雷夫斯的斯圖貝克,停在了加油站的油泵旁邊。格雷夫斯和艾倫·塔格特站在一邊,看到我開近,他們跑上前來。兩人臉色蒼白,但都透著興奮。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阿爾伯特·格雷夫斯點頭說道,「我們緩慢地開走,看到他停在角落。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是,那傢伙戴了一頂帽子,身上穿著皮風衣。」
「他現在還是那身打扮。」我笑著說。
「你看到他經過身邊了?」艾倫·塔格特的聲音緊張得如同耳語。
「在遇到我之前,他就驅車駛出了高速公路。」我點頭說,「他現在正在旁邊的一條路上——正坐在車裡,腦袋裡有一顆子彈。」
「噢,天啊!……」阿爾伯特·格雷夫斯驚叫道,「你沒有朝他開槍吧,盧?」
「是別人開的槍。槍響之後大約一分鐘,一輛米色的敞篷汽車,從旁邊的那條路上開了出來。我認為開車的是個女人。她朝洛杉磯方向開去了。你確認他拿走了錢?」
「我看著他撿起來的。」
「錢現在不在他那兒了。這意味著可能是兩種情況之一:打劫或是被同伴出賣。」我臉色鐵青地分析起來,「如果他被打劫,那麼,他的同伴就拿不到那十萬美元;如果是同伴出賣了他,那麼,他們也會出賣我們。無論哪種情況,對拉爾夫·辛普森來說,顯然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艾倫·塔格特問道。
阿爾伯特·格雷夫斯回答他:「我們不能再隱瞞真相了。讓警方懸賞追查。我去跟辛普森夫人商量一下。」
「注意,伯特,我們必須低調處理開槍事件,至少不要見報。」我嚴肅地說,「如果是他人打劫的話,綁架者的同夥,會怪罪於我們,那麼拉爾夫·辛普森就算完蛋了。」
「這幫渾蛋!……」阿爾伯特·格雷夫斯的聲音低沉陰鬱,「我們必須立場強硬。如果讓我抓到他們的話……」
「你沒有辦法做到。我們有的只是躺在租來車子里的一個死人。」我搖頭苦笑著說,「你最好先去找警長。他也做不了什麼事,但這會是個好的姿態。然後,再通知高速巡警和聯邦調查局。能動員的人越多越好。」
我放開了緊急制動,讓車子向前滑動了幾英寸。阿爾伯特·格雷夫斯從窗戶前面退後了幾步,對我問道:「你要去哪兒,盧·阿徹先生?」
「去做一件可能是徒勞無獲的事情。」我懊惱地說,「辛普森的情況,看起來會很不妙,而我也很可能,遭遇同樣的下場。」
我沿著高速公路開了五十英里,到達了納維斯塔。高速公路在此變寬了兩倍,成為鎮子的主街道;兩旁排列著汽車旅館、客棧和三個劇院門臉,它們的燈光照亮了街道。其中的兩個劇院門臉上,打著墨西哥電影的廣告。自從罐頭廠關閉以後,墨西哥人以種地為生,而鎮子里其他人的生活,則仰仗了墨西哥人和漁船船隊。
我在鎮子中央的一個雪茄店前停了下來。這家店的業務,已經遠遠超出了賣雪茄——槍支、雜誌、漁具、生啤酒、文具、棒球手套、避孕藥和雪茄,在這裡一應俱全。大約二十來個留著油膩的鴨尾巴式樣髮型的墨西哥男孩兒,正在店裡進進出出。
一部分人被店後面的遊戲機所吸引,一部分傢伙跑去看街上的女孩兒。那些女孩兒們濃妝艷抹,著裝暴露,在街上引起了一陣騷動。男孩兒們有的吹著口哨,有的裝酷,還有的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將一個男孩兒叫到路邊,問他「角落」在哪裡。他跟另一個墨西哥同伴商量了一下,兩人一起指著南邊。
「一直走大約五英里,在通向白灘的道路上。」
「那兒有一個紅色的大牌子,」另一個墨西哥男孩兒說,他興奮地用雙手比畫著,「你不會錯過的。」
我謝過了他們。他們彎腰微笑,並且點頭致意,倒像是我幫了他們的忙。
「角落」酒吧紅色的霓虹燈,位於高速公路右側一座低長建築的房頂上。建筑後方的岔路口上,一個黑白路標正指向「白灘」。
我在建築物旁邊的柏油停車場里停下了車子。停車場里還有八、九輛車子。一輛拖車停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透過半遮半掩的窗子,我看到幾對情侶正坐在桌前,還有幾對在跳舞。
我走了進去,左側是一個空無一人的酒吧。右側是餐廳和舞池。我站在入口處,裝作正在找人。
那所房間太大,舞池裡的人很少,氣氛冷清。舞曲是從自動唱機裡面傳出來的。房間的後部,有一個空蕩蕩的樂隊舞台。這裡呈現的是黏腳的地板、搖晃的桌子、宿醉的味道,還有破舊的裝修。
顧客們感覺到了房間里的壓抑。他們的臉上,極力尋求著笑容和歡樂,但是卻找不到感覺,所有人的臉上,都是空洞的表情。
房間里唯一的女招待,向我走了過來。她有著深色的眼睛、柔軟的嘴唇和姣好的身材。那個女人看上去約莫二十歲的樣子。你可以從她的臉和身體上,讀到她全部的歷史。她小心翼翼地走著,彷彿腳很痛的樣子。
「您要一張桌子嗎,先生?」
「謝謝,我想坐在吧台前面。」我沖年輕女人點頭致意,「或許你能夠幫我一個忙,我在找一個在棒球場上認識的男子,我還沒有看到他。」
「他叫什麼名字?」
「問題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跟他打賭欠了他的錢,他說會在這兒見我。他是個小個子,大約三十五歲,穿了一件皮風衣,戴了一頂皮製的鴨舌帽。他長著藍色的眼睛,鷹鉤鼻子。」
他的腦袋上還有一個窟窿,我心裡暗暗說道。
「我想我知道你說的這個人,他好像叫埃迪什麼的。」那個年輕女人笑著點頭說,「有時候,他會過來喝一杯,但是,今天晚上他不在這裡。」
「他說會在這兒跟我見面。」我嘟囔著,「通常他什麼時候過來?」
「晚些時候——大約午夜前後。他開著一輛卡車,對不對?」
「對,藍色的。」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是那輛,我在停車場見過。」年輕女招待說,「幾天前的晚上他來過,用我們的電話,打了一個長途,那是三天以前。老闆挺不高興的——因為電話超過三分鐘後,你就不知道應該收多少錢了。但是,埃迪說是對方付費,所以老闆就讓他走了。你到底欠了他多少錢?」
「很多。你知不知道,他往哪兒打的電話?」我激動萬分地問道。
「不知道。那畢竟不關我的事。與你有關係嗎?」
「我只是想跟他取得聯繫,然後,我就可以把錢還給他了。」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錢留給這裡的老闆。」
「他在哪裡?」我環顧四周問道。
「他叫西科,在吧台後面。」
坐在桌前的一個男子,舉起酒杯向那名女招待示意,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我則走進酒吧。
酒保長著一張痩長的臉,他頭髮微禿,下巴鬆弛。在空蕩蕩的吧台前站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