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還沒有等到我們進入山谷,太陽已經墜入了海邊山巒之上的雲層里。雲的倒影投射在空蕩蕩的田野里。一輛接著一輛的卡車與我們擦肩而過,裡面載著的是返回農場宿舍的工人。他們結束了一天在田野里的勞作,就像牲口一樣,擠在卡車呼呼作響的後車篷里。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耐心地沉默著,等待著吃飯、交媾、睡覺和第二天太陽的升起。

黃昏時分,太陽已經落下了,而夜晚還沒有真正到來,我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速漸漸放慢下來。

坳地里的雲如同流動的牛奶,伴隨著我們一路來到了山的另一側,與漸濃漸冷的夜色融為一體。有一、兩次在彎道的時候,米蘭達·辛普森小姐倚在我的身上顫抖。我沒有問她是冷還是害怕,因為這兩個原因,都不是我希望她選擇的。

雲海從山上一路飄到101國道上。從高處我可以看到下面高速公路上的車燈,在晚霧中模糊的光線。我在進入高速公路前的「停止」標誌前面停了下來,等待車流通過。

這時,一對明亮的車燈從聖特雷莎方向駛來。車燈突然照向了我們,彷彿一對野獸的眼睛。這輛飛馳的汽車試圖駛入坳道,它的剎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輪跳躍地咆哮著。但是,我沒有讓它過去。

那個司機變回直線,以四十五到五十英里的速度,把車速換成了二擋,在我的保險杠前打彎,從右側我和「停止」標誌之間,僅餘七尺的空隙之間鑽了過去。我瞥到了司機的臉:皮製鴨舌帽下面,有一張消痩、蒼白,被霧燈映成黃色的臉。他開的是一輛深色的轎車。

我倒車轉彎追了上去。黑色的路面很濕滑,我開車的速度不夠快。前方車輛的紅色尾燈,漸漸被霧氣吞沒了。不過,這本來也是徒勞,他隨時可能駛入任何一條,與高速公路平行的鄉村道路。我能夠為辛普森所做的,也許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那輛車跑掉。

我猛地踩下了剎車,米蘭達·辛普森小姐不得不用雙手,扶住了汽車的儀錶盤。我開始變得暴力起來。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他並沒有撞上我們。」

「我希望他撞上了。」我憤怒地吼著。

「他很冒失,但是,他的車開得很好。」

「對,他是我想撞上去的移動飛靶。」

米蘭達·辛普森小姐好奇地看著我。下方的儀錶盤燈光,在辛普森小姐的臉上投下了陰影,黑暗中只能看到她明亮的眼睛。

「你看起來很不好,阿徹。」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皺起了眉頭,「我又讓你生氣了嗎?」

「不是因為你,」我說,「是這個案子沒有進展。我喜歡直接的行動。」

「我明白了。」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的回答,聽起來有些失望,「現在帶我回家吧。我又冷又餓。」

我駕車再次駛入了淺溝,穿過了高速公路,駛回了卡布里羅峽谷。在路燈黃色光芒照不到的前方,沒有了白日的陽光,叢林和灌木在濃重的霧氣中,呈現出了頹廢的煙灰色。這幅圖畫跟我腦海中,模糊不清的圖案很相稱。我昏昏沉沉地尋找著一條線索,那將通向拉爾夫·辛普森可能被隱藏的地方。

線索就等在辛普森家,車道入口處的信箱里。找到它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米蘭達·辛普森小姐首先發現了它,她驚叫道:「快……快停車!……」

米蘭達·辛普森小姐急匆匆地打開車門時,我看到一個白色的信封,正夾在信箱的擱信槽里。

「等一下,請你讓我來處理。」

我的語氣制止了她,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的一隻腳站在了地上,一隻手正要去拿那封信。我捏著信封的一角,用一條幹凈的手絹,把它包了起來。

「上面可能留有指紋。」

「你怎麼知道是父親寫來的?」

「我不知道。你把車子先開到房子前面。」

我在廚房打開信封。房頂上的熒光燈,在白色的琺琅桌面上,灑下了慘淡的白光。信封上沒有名字和地址。我用手指尖撕開一角,抽出裡面折著的信紙。

看到信紙上粘貼著的列印字體,我的心一沉。字母是一個一個剪下來,然後拼寫成信的,這是綁架案件的典型手法。

信上是這樣寫的:

拉爾夫·辛普森先生現在很安全。

把十萬美元用白紙包好,再用繩子捆好。

放在聖特雷莎邊界高速公路南端,弗萊爾斯路對面的草地中央。

今天晚上九點鐘,來做這件事情。

做完馬上離開,你的行動會被監視。

車子朝聖特雷莎北面開。

不要試圖報警!

如果你珍惜辛普森的生命的話。

你會被監視!

如果沒有埋伏、追查和做了標記的鈔票的話,他會在明天回家。

如果不照上面的去做,辛普森先生就會很慘。

辛普森家族的朋友

「你猜對了。」米蘭達·辛普森小姐近乎耳語般地說。

我想說點什麼來安慰她,但是,我能夠想到的,只是拉爾夫·辛普森會很慘。

「去看一看格雷夫斯在不在。」我說,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立刻去了。

我俯身檢查,那張信紙上剪貼的字母,堅決不用手去碰它。字母的大小和字體各式各樣,被貼在光滑的紙面上。很可能是從一本發行量很大的雜誌廣告上,剪貼下來的字母。文字的拼寫者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文化,但是,很難保證事實一定如此。一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往往愛寫錯字。而且也有可能是故意而為。

當阿爾伯特·格雷夫斯走進廚房的時候,我已經背下了那封信的內容。艾倫·塔格特和米蘭達·辛普森小姐都跟在他的身後,幾個人魚貫而入。

阿爾伯特·格雷夫斯快步走向我,目光凝重。我指著桌子對他說:「這就是在信箱里發現的……」

「米蘭達已經告訴我了。」格雷夫斯神色凝重地說。

「投信的有可能是幾分鐘之前,在高速公路上從我身邊,迅速經過的一輛車裡的人。」

阿爾伯特·格雷夫斯俯身看著那封信,大聲地讀給自己聽。艾倫·塔格特與米蘭達·辛普森小姐一起站在門口,不太確定是否需要他,但是,至少他顯得很自在。

雖然他們兩位看上去就像兄妹,但是,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的氣質,與艾倫·塔格特截然相反。辛普森小姐的眼睛下方,泛起了難看的黑眼圈,豐滿的嘴唇哀傷地垂在,她那漂亮、整齊的牙齒上。辛普森小姐斜倚在門柱上,神情陰鬱。

阿爾伯特·格雷夫斯抬起頭來說:「情況就是這樣子。我把警長的副手叫了過來。」

「他現在就在這裡?」我問道。

「是的,他在書房裡查看那些錢。」阿爾伯特·格雷夫斯點頭說,「我去給警長打電話。」

「他有負責提取指紋的人嗎?」

「地方檢察官那邊,有更好的人選。」

「也給他打個電話。他們很聰明,不至於留下直接的指紋。」我苦笑著搖頭說,「但是,可能會有沒有擦乾淨的指紋。戴著手套很難做那些剪貼工作。」

「對。」阿爾伯特·格雷夫斯點了點頭,朝我肅然地問,「現在告訴我,你看到的那輛車的情況。」

「現在先不說這個。我來處理那件事情。」

「我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阿爾伯特·格雷夫斯語氣冰冷地說。

「我知道自己不能做什麼。」我倔強地說,「如果可以,我不能讓辛普森去死。」

「那正是我所擔心的。」阿爾伯特·格雷夫斯說道,然後,他飛快地走出門去,以至於艾倫·塔格特不得不跳了起來,以給格雷夫斯讓路。

我瞟了一眼米蘭達·辛普森小姐,她看起來隨時會暈過去。

「讓她吃點兒東西,塔格特。」

「如果我能夠做得到的話。」

艾倫·塔格特說著穿過廚房,朝冰箱走了過去。米蘭達·辛普森小姐的目光跟隨著他。在這一瞬間,我十分恨辛普森小姐。米蘭達·辛普森就像一隻發情的母狗。

「我吃不下東西,」米蘭達·辛普森小姐搖頭推辭著說,「你認為他還活著嗎?」

「是的。」我點了點頭,「但是,我以為你不怎麼喜歡他。」

「這封信讓一切如此真實。」米蘭達·辛普森小姐悲傷而無奈地嘟囔著,「以前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該死,這就是真的!……現在我要去躺一會兒。」

米蘭達·辛普森小姐說著,轉身走出了房間。

副警長進來了。他三十多歲,大塊兒頭,膚色黝黑,身穿棕色的便裝,衣服的肩膀處不太合身。他臉上帶著與其氣質不相稱的、略感驚訝表情。他的右手摸著腰間的槍,彷彿只有這樣,他才不會忘記自己還是有權威的。

副警長略帶挑釁地問道:「這兒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情,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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