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在一條烏漆抹黑的小巷子里,一個虛弱的小個子男子,背部倚靠著堅硬的牆壁坐著。他的臉正被同樣堅硬的物體擊打著。他的兩側下巴,也被輪流擊打著。他的腦袋隨著每一次擊打一起一伏,這動作長時間地重複著,令人窒息。每次拳頭打在他的下巴上,那虛弱的男子就無力地咬緊牙關,腦袋隨之顫動。但是他的胳膊,平靜地耷拉在身體兩側,雙腿也一動不動。

這時,一個高大的影子出現在了巷口。那影子先是單腿站立了片刻,如同一隻仙鶴,然後姿勢怪異,一拐一拐地朝著我們靠近過來。帕德勒仍在專註地揮舞著拳頭,對它毫無覺察。那影子在他身後站直了身體,揮起了一根胳膊。那胳膊垂下時,手中握著一個黑色的物體。它在帕德勒的後腦勺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像是核桃被敲碎的聲音。

他應聲跪在我面前。我讀不懂他的眼神,因為我看到的只有眼白。我一把將他推開。

艾倫·塔格特穿上了手中的鞋,蹲下來查看我的情況。

「我們最好離開這裡。我沒有用力打他。」

「下次,你打算狠狠地揍他一頓之前,一定要先告訴我,我想在場觀看。」

我感到嘴唇腫了,腿也不像是自己的了。我費力地站了起來,雙腿幾乎無力支撐我的重量。我真想對著倒在路邊的那個人,使勁踢上幾腳。

艾倫·塔格特抓住了我的胳膊,拉著我朝巷子口走去。路邊停著一輛計程車,車的一扇門敞開著。街對面「瘋狂鋼琴」的灰泥門口,已經是了無人跡。他將我推進計程車,接著自己也上了車。

「你要去哪裡?」

一瞬間,我的腦袋中一片空白。然後我忽然感到憤怒。

「我想回家睡覺,但是,卻不能那樣做。」我煩悶地說,「斯威芙特在好萊塢大道上。」

「他們關門了。」司機說。

「我的車在那兒的停車場里。」

我的槍在車裡。走到一半的時候,我終於有些清醒了。

「你從哪兒冒出來的?」我問艾倫·塔格特。

「我無處不在。」

「你少含糊其辭,我可沒有這份心情。」我沖著他咆哮。

「對不起,我在找辛普森。」他神情嚴肅地說,「那兒有一個叫作『瘋狂鋼琴』的地方,辛普森曾經帶我去過一次,所以,我想向他們打聽一下。」

「那也是我的打算。但是,你看到了,他們給了我什麼樣的答案。」

「你是怎麼找到那兒去的?」

我懶得解釋:「誤打誤撞。」

「我看到你出來。」他說。「我是走著出來的嗎?」

「差不多吧。有人扶著你。我在計程車里觀望著。我看到一個彪形大漢,將你拖進了巷子,於是我就跟了上去。」

「我還沒有謝你呢。」我笑著說。

「不必了。」他俯身過來,壓低聲音急切地說,「你真的認為,辛普森先生是被綁架了嗎?」

「我腦子現在有些混亂。我頭腦清醒的時候,就是那樣認為的。」

「誰會綁架他呢?」

「有個名叫費伊·艾斯塔布魯克的女人,」我說,「還有一個叫特洛伊的男人,你見過他嗎?」

「沒有。但是,我聽說過這個名叫費伊·艾斯塔布魯克的女人。」艾倫·塔格特點頭說,「幾個月之前在內華達,她曾經跟辛普森在一起。」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瘀青的臉顯得貪得無厭,我不去理會了。

「我不太清楚。費伊·艾斯塔布魯克是開車過去的。飛機出了點故障,我留在了洛杉磯。」艾倫·塔格特搖頭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是,辛普森向我提起過她的名字。據我所知,他們不過是坐在太陽底下,大談宗教而已。我覺得她是那個牧師克勞德的朋友。辛普森送了那人一座山。」

「你之前應該告訴我這些。我給你看過她的照片。」

「可是,我不知道那就是費伊·艾斯塔布魯克。」

「現在無所謂了。」我搖頭說,「今天晚上,我跟她在一起。我就是跟她去的瓦萊利奧。」

「是她?……」艾倫·塔格特顯得很震驚,「難道費伊·艾斯塔布魯克知道拉爾夫·辛普森在哪兒?」

「費伊·艾斯塔布魯克可能知道,但是她不肯說。我現在得再找她一趟。」我嘆息著說,「我需要幫助,她一家人可都挺愛使用暴力的。」

「好!」艾倫·塔格特點頭說。

我的反應仍然遲鈍,於是我讓他開車。他彎轉得太急,但除此之外一切順利。

我們又到了艾斯塔布魯克家。那裡一片漆黑。車道上的別克車不見了,車庫也是空的。我用槍嘴敲擊前門,沒有人應答。

「她肯定起了疑心。」艾倫·塔格特說。

「我們闖進去吧。」

但是門上了閂,很堅固,用肩膀撞不開。我們轉到後面。在院子里,我踩到了一個光滑的圓形物體,原來是個啤酒瓶。

「小心點兒,老兄。」艾倫·塔格特興奮地說,他看起來很享受這一切。

艾倫·塔格特將身體撞向廚房的門。他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活力。我們一起推,鎖開了。我們經過廚房,進入了黑暗的大廳。

「你沒有帶槍嗎?」我問。

「沒有。」

「但是你會用槍?」

「當然。但是,我喜歡機關槍。」艾倫·塔格特吹噓道。

我遞給他我的自動手槍說:「將就著用吧。」

我走向前門,拉開門閂,將門打開一條縫。

「如果有人來告訴我。別讓人看見你。」

艾倫·塔格特非常鄭重地,在他的位置站好,像白金漢宮剛剛上崗的衛兵。我輪流開燈、關燈,逐一查看客廳、餐廳、廚房和浴室。房間跟我離開時並無二致,除了卧室稍有不同。

不同之處是第二個抽屜里,除了絲襪和一個信封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那是個用過的舊信封,裡面是空的,藏在絲襪下面的一個角落裡。信封是從我剛去過的那個地方,寄給艾斯塔布魯克太太的。

信封后面有人用鉛筆潦草地寫了一些單詞和數字:

平均總收入:兩千美元。

平均支出(最高):五百美元。

平均凈收入:一千五百美元。

五月:一千五百美元……

這些數字勾勒出了,一樁很有利可圖的買賣。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瘋狂鋼琴」肯定不可能賺這麼多的錢。

我把信封翻過來,上面的郵寄日期是一個星期之前的四月三十日,郵戳地址是聖瑪利亞。我正琢磨著,忽然,路上傳來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我急忙關了燈,來到廳里。

房子的前面掃過一片光芒,光線透過門縫照進來,艾倫·塔格特站在一旁。

「盧!……」他低聲喊我。

然後,艾倫·塔格特做了一件冒失而愚蠢的事。他走出去站到門廊里,迎著那白色的強光,扣動了手中的扳機。

「別開槍。」我說,但是已經晚了。

子彈敲擊在金屬上,發出「嘎」的響聲,然後彈射開來。沒有回擊的槍聲。

我一把推開了艾倫·塔格特,閃電衝下了前面的台階。一個廂式貨車正匆忙倒出車道。我衝過草坪,在貨車加速之前攔住了它。

貨車右側的車窗是開著的。我用一隻胳膊勾住了車窗,一隻腳蹬上了車子的腳踏板。駕駛員扭過頭來,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具死屍。他細小的眼睛裡,閃爍著恐懼的神色。

貨車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了石頭牆。我抓不住車緣,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貨車後退,換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沖我而來。

我還跪在地上,明亮的車燈照得我,一瞬間失去了意識。車輪轟鳴著朝我軋過來。我感受到了他們的殺氣,飛身向人行道摔去,滾到了路邊。

貨車重重地軋過我剛才跪著的地方,沿著街道加速隆隆地駛去。貨車的車牌上面沒有燈光,或者壓根兒就沒有什麼車牌。車的後門上沒有窗子。

我跑回自己的車子時,艾倫·塔格特已經發動了引擎。我將他推出駕駛員的座位,去追那輛貨車。到達落日大道時,它已經不見了蹤影。我們沒有辦法判斷:那輛貨車究竟是進山了,還是朝海的方向開了。

我轉身看著艾倫·塔格特。他沮喪地坐在那裡,懷裡放著槍。

「我告訴你不要開槍的。」

「你說晚了。我已經瞄準了司機的腦袋,正要逼他出來。」

「他想碾死我。如果你聽我的話,他沒有機會逃走的。」

「對不起,」他懊悔地搖頭說,「我想我是太緊張了。」

艾倫·塔格特遺憾地把槍還給我,槍把沖前。

「算了。」我把汽車左轉,朝城裡開去。

「你看清楚那部車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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