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節各衙門照例放假一天。張四維整整一個白天閉門謝客,貓在書房裡起草條陳,闡述為何不能給馮保封爵的理由。這一輩子他給皇上寫過的奏摺,大大小小攏共有上百道,卻沒有哪一道奏摺像今天這樣叫他費盡心思,前後不過數百個字,竟折磨得他茶飯不思。寫完之後,心下一松,不覺天色已暮,但見幽邃高遠的穹窿之上,卻早推出了那輪明月。此時京城裡多少官商士民人家,無不餚果滿席慶賀佳節,或詩文觴詠或絲管競奏,或酒壚茶灶仙侶嘉會,或倚紅偎翠泛舟清淪。張四維因新任首輔,家中自是更加熱鬧。傍晚他自書房出來,正說高高興興與家人一起吃頓晚宴,經張順提醒,他才猛然記起數日前李植等一幫門生就來說過,中秋節晚上要請他到玉蟾樓賞月,他當時是應允了的。此時忙到後院挑了一件夾料紵絲醬色雷公袍,換下家居方便起坐的開襟大褂,並選了一頂金絲起箍的坡公巾戴在頭上,命即速起轎,望玉蟾樓匆匆而來。
玉蟾樓在珠市口附近,是京城裡上好的地望。張四維現在是首輔,出入警蹕森嚴。他人還沒到,玉蟾樓周圍,早添了不少的巡兵游哨。這玉蟾樓共有五層,李植他們數日前就付了定金,包下最高一層。按理說,首輔駕到,玉蟾樓就該戒嚴,一應閑雜人等不得人內。但張四維慮著現在還不是擺譜的時候,一切尚須低調,便特別關照不要清場。因此,一至四樓如常營業,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喝五吆六喧聲一片。張四維在一干護衛的簇擁下登上五樓,李植、王繼光、雷士禎、褚墨倫等五六個門生都早早兒到了,一起趨到樓梯口迎接。雖然那地兒狹隘,李植帶頭,都要跪下去拜迎。張四維吩咐不必拘禮,眾人便改作大揖,將張四維迎至樓中。
這玉蟾樓的五樓是一間通楹大廳,四壁吉祥如意木格明窗,如今都珠簾捲起。從窗前放眼望去,但見參參差差十萬樓台,都罩在清輝朗月之中。鬧嚷嚷的街面上巾車輻輳,黑黝黝的瓦脊上鋪著如水的月華,濃淡異色錦繡多姿。這如詩如畫的京俗良宵,看了怎不令人心曠神怡!張四維站在窗前,聽得李植對上樓問菜的店家說:「菜肴就是先頭預訂的,不作改動,另外,醋壺、茶壺都要,酒壺就免了。」他連忙插話:
「酒壺不能免。」
李植一怔,笑問:「大人,你不是戒酒了么?」
張四維一笑。他年輕時本是豪飲之客,山西蒲州家鄉的老白燒,雖然辣得嗆人,他來了興緻,揚脖兒就能咕下一海碗。後來當了京官,地位漸隆,再不作那牛飲之事,但每日晚上用膳,總還免不了自得其樂地抿幾口。自張居正病重之後,他突然覺得天底下第一等的重要事就是保養身體,於是在武當山道人的勸誡下戒了劉伶之好,幾個月下來滴酒未沾。此時他踱到樓面正中的大圓桌邊坐下,笑道:「如此良辰佳節,可人的滿月蓮花世界,豈能無酒?店家,你店裡有何佳釀?」
店家是個約摸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長得猴臉猴腮,一雙眼睛賊精。聽得首輔問他,便習慣性地把兩手朝庫灰梭子布長衫上蹭了蹭,答道:「有玉壺春的十年陳窖,還有四川的太白液,山西的老白燒。」
李植知道張四維的嗜好,便搶著說:「將上好的老白燒先抬上一缸來。」
張四維說:「老白燒是要,其它好酒,也拿兩三樣上來。菜呢,點的什麼菜?」
李植回答:「咱點了三湯四羹五大菜,都是這裡的招牌菜。店家,你再給首輔大人報一次。」
「好嘞,」店家吱了一聲,扳起指頭字正腔圓地報起了菜單,「燕窩雞絲湯、海參燴豬筋、鮮蟶蘿蔔絲羹、海帶豬肚絲羹、鮑魚燴珍珠菜、淡菜蝦子湯、魚翅螃蟹羹、蘑菇煨雞、轆轤錘、魚肚煨火腿、鯊魚皮雞汁羹、血粉湯。咱是按上菜的順序報的。」
張四維是鹽商後代,吃著山珍海味長大。一聽這菜名兒,便知這頓筵席不但價格不菲,而且製作費時。單鮑魚燴珍珠菜一道,就有十五道工序,要耗費七天時間。便笑著說:
「今晚上是誰請客,這麼破費?」
「大家湊份子,孝敬老座主。」這次說話的是禮部給事中王繼光。
張四維看了王繼光一眼,言道:「你這六品官一年的俸祿,還不夠吃這一頓飯。今夜裡,你們也不用踮起腳來做人,這頓席面錢老夫掏了。店家!」
「小的在。」一直候在門口的店夥計又走進幾步。
「你再加兩道菜。」
「請大人吩咐。」
「店中可有石斑魚?」
「有。」
「炒一盤石斑魚肝。記住,剖石斑魚之前,不要見生水,將肝剜下,用滾水氽一氽,然後用雞油炒。」
「去了肝,魚肉呢?」
「活剖魚取肝,這魚肉就沒法兒吃了。你扔掉即可,實在捨不得扔,就賞給下人煮湯,反正銀子我出了。」
「小的遵命。」
「還要補一道菜。有一次老夫在你們店裡吃過的,叫梨片蒸果子狸。這道菜溫補治秋燥,這時候吃正當令。」
「啟稟相爺,這道菜恐怕有些難處。」
「怎麼啦?」
「咱店裡這幾日生意太好,活的果子狸都用光了。您老看看能不能換一道菜。」
「除了果子狸,你店裡還有啥野味?」
「有小猩猩,有梅花鹿。」
「鹿肉鹿血,均是冬令補品,這時候吃,會熗得鼻孔流血。小猩猩肉酸,周身只有上唇一塊肉肥嫩。這樣吧,你就換成梨片蒸猩唇。」
「好嘞,小的這就去辦理。」
店夥計返身咚咚咚一溜小跑下樓去,李植等五六位門生也都序齒坐了,這裡頭,就褚墨倫與雷士禎兩人的品秩最高,他們一左一右挨著張四維坐下。少頃,店家派了四五個夥計上來侍奉,他們抬酒的抬酒,掇菜的掇菜,先前那位店夥計上竄下跳地指揮支應。李植見這人十分伶俐,便問他叫什麼,答日「楊二牛」。李植從袖籠里摸出二兩碎銀賞給他,說道:「這裡沒你的事了,有事再叫你。」楊二牛知趣,閃身跨出門檻兒並幫著掩好了門。
一幫門生,數王繼光年紀最小,他便擔起執壺斟酒的角色,各人面前的酒杯滿了,李植便舉著杯站起來言道:
「老座主在上,咱們幾個門生一直有心要擺一桌筵席,慶賀老座主榮膺宰揆。今日老座主賞臉,咱們的願望才得以實現。來,諸位,咱們先敬老座主一杯。」
六個人一起站起來,對著張四維雙手托杯一起飲了。既是敬酒,張四維本可倚老賣老不喝,但他一是高興,二來戒酒多日乍聞酒香忍耐不住,競也一揚脖子喝得涓滴不剩。這一口酒,讓他有了久旱逢甘霖的感覺,在學生們的慫恿下,競一連飲了五六杯。俗話說兔子是狗趕出來的,話是酒趕出來的。張四維不知不覺半斤酒下了肚,嘴上的話頓時多了起來。此時只聽得他言道:
「今天過中秋節,你們暢暢快快喝一頓酒。從明天起,你們各人都有要事去做。」
一聽老座主話中有話,眾門生都興奮起來。李植嘴巴長,先自問道:
「大人,聽說昨日皇上在平台單獨見您。如此造膝密談,定有非凡旨意?」
「你小子長的是狗耳朵,什麼都想聽,」張四維親昵地罵了一句。忽見門外白紗窗下人影兒一閃,忙警覺地問了一句,「門外是誰?」
「相爺,是咱,」一聲未了,便見那位名叫楊二牛的夥計掇了一個托盤推門進來,高聲唱喏道,「來嘞——熱騰騰香噴噴的鮑魚燴珍珠菜。」唱畢搬菜上桌,又對張四維大獻殷勤說道,「相爺,這是咱玉蟾樓的第一號招牌菜,製作它……」
眾門生豎著耳朵急著要想聽座主講與皇上相見的事,卻不想這廝跑來噦唣。他們中數雷士禎性子最急,這會兒只見他拉下來臉斥道:「行了行了,咱們是品酒賞月,還是聽你嘬牙花子?還不快快下去。」
楊二牛遭此搶白,只得怏怏下樓。張四維伸著筷子讓大家品嘗鮑魚,眾人都贊味道好。張四維慢慢嚼了一塊,言道:「做工倒是沒有偷懶,只是料醬稍差。」說著,咽兒一口又幹了一杯,趁著酒勁兒把昨日平台召見的事向門生們作了通報。他一說完,李植就興奮得一擊巴掌,嚷道:
「聽到這消息兒,今晚上醉死也值得。」
眾人又喳喳呼呼鬧了一通酒,席面上已是熱鬧非常,年輕氣盛的王繼光說道:
「老座主既然給皇上拜章明奏,不給馮保封爵,這道冤讎就算結下了。利劍既然出鞘,斷沒有收回的道理。下一步咱們該如何動作,還望老座主明示。」
褚墨倫插話:「馮保這隻老狐狸,要麼不動他,既然動了他,就得一棍子將他打死,否則,讓他喘口氣兒反撲過來,咱們斷沒有活命的道理。隆慶六年,高拱與他斗,吃的就是這個虧。」
張四維頻頻點頭。李植卻不服氣,兩片薄嘴唇一撇,與褚墨倫抬杠道:「應澤兄,你不要忘了,現在是萬曆十年,與隆慶六年相比,情形完全不同。那時,馮保內靠兩宮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