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下午,位於江陵城南部六里許的太暉山上,放眼望去但見萬頭攢動人流如潮。引魂幡追思旗紙人紙馬安靈屋金銀山等各色冥器密匝匝兒擺了好幾里路——待會兒要在這裡舉行首輔令尊大人張文明的下葬儀式,只等執事官一聲令下,這些物件兒全都得焚燒。
卻說張居正自三月十一日離京,四月九日就到達了故鄉荊州。二千多里路程只花了二十八天時間,真箇是曉行夜宿行旅匆匆。這一路張居正可謂風光佔盡,其顯赫之勢,已是達到了人臣之極:他因為在真定府吃了一頓錢普精心準備的淮揚大菜而胃口大開,導致各地官府都紛紛拿重金聘請善於烹制江南食饌的庖廚,按時人的議論,是「一時間南菜高手召募幾盡」。他乘坐著錢普為他特製的巨型輿轎,沿途所經,當地守臣皆率屬下長跪而迎,撫、按大吏一個個越界迎送,概莫能外。巨轎經過南陽府,受封於此的唐王出城迎接,並設精美大宴招待。到了襄陽,居於城中的襄王更是出城三十里接駕,其禮敬比之唐王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按洪武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凡文武百官入境見各地藩王,一律以臣禮覲見,哪怕是一品人臣也不能例外。可是現在事情卻顛倒了過來,朱元璋的後代子孫——這些天潢貴胄不但不接受張居正的頂禮膜拜,反而紆尊屈駕大老遠地跑出城去迎接這位不苟言笑的宰輔,只覺著能夠和他聯袂而行便是莫大殊榮。對這種大有僭越之嫌的「異禮」,張居正雖然遜謝再三,卻沒有誠惶誠恐地拒絕。
卻說他抵家前幾日,荊州城中已是轎馬塞道高官雲集,湖廣道各衙門數百名庶官藩臬、郡邑守丞都先後趕來恭候張居正的尊駕。先期趕來的,還有南北二京的勛貴臣僚等顯要人物派來的代表,他們仿效皇上以及兩宮皇太后,遣人致祭敬奉哀儀。對這些外地官員的接待,名義上由張居正的兩個弟弟張居易與張居謙負責,實際上辦事兒的,全是荊州府的吏員,上百號人連日為此一事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張居正自然不知曉這些瑣碎之事。其實,對這一路上的鋪排場面,百官們倒履相迎的熱情,張居正心下也不甚樂意,但罵走了唱戲的,又來了打鑼的,總之是曠野地上的毛狗,趕是趕不開了。他也就索性「人鄉隨俗」,隨這些地方官員們抓紅搶綠地鬧騰,他也正好趁此機會,摸摸各地官員的「水性」。
一入荊州地界,張居正就卸下官袍換上孝服,儘管數百名官員聚集在荊州城外跪迎,他的大轎連停都沒有停,他甚至撩開轎簾兒同官員們招招手都不肯,就徑直望城中東門的張大學士府肅儀而去。打從嘉靖三十三年他告病回鄉乞養三年,嘉靖三十六年再度入京,不覺已過去了二十年。這二十載寒暑中的人事浮沉,真是一言難盡。當年他歸鄉時,只是一個翰林院的六品編修,二十年後再歸故里,他已變成了手掌乾坤身系社稷的宰揆。回到家甲,他的感覺不是物是人非,而是一種拂之不去的惆悵。父親的靈堂尚在,櫬棺厝置。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靈堂祭奠。咫尺之間,生死茫茫,懷想這麼多年來雖然成就了移山倒海的偉業,卻不能對白髮高堂侍湯用藥略盡人子之情,如今撫棺一慟,怎能不淚雨滂沱!下葬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三,從葬穴的勘定到葬日的定奪,都是欽天監的官員奉敕操辦。四月初十、十一、十二這三天,張居正披麻戴孝在靈堂為父親守靈,除了家中親屬,不見任何客人。害得各地前來荊州的官員都像是撞昏了頭的麻雀,雖揸著翅兒卻不知道往哪裡飛。四月十三日一大早,盛著張老太爺遺體的楠木棺材抬出了張大學士府。作為長子,張居正親自執紼前導。兩個時辰後,出殯隊伍來到了太暉山。江陵屬於平原,太暉山說是山,其實是一個稍稍隆起的土阜。此時,安置張老太爺棺槨的土井早已打好,下葬的時辰定在下午未時三刻,這中間還有一大段時間。張居正到了太暉山後,先到墓井看了看,詳察周圍形勢,向執事的欽天監孔目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在弟弟張居謙的引領下,一頭扎進土阜下的孝棚。這孝棚一溜有幾十間,備為會葬官員臨時休憩之用,雖是臨時建築,桌椅板凳茶水點心倒也樣樣置辦得周全。張居正前腳剛邁進棚門,後腳就跟進來一個人,在他身後撲通跪下,口中高稟一聲:
「元輔大人。」
張居正回身一看,只見跪著的人穿著一身灰白的粗麻孝服,腰上系了一根草繩,這是典型的孝子打扮。由於改了裝束,張居正一時沒有認出這「孝子」是誰,便問道:
「你是?」
跪著的人頭一揚,又稟道:
「卑職陳瑞,叩見元輔大人。」
「啊,你是陳撫台?」張居正馬上想起此人就是上任了一年多的湖廣道巡撫,不免驚道,「你怎麼也披麻戴孝?」說著上前將他扶起。
也不知是緊張還是累的,陳瑞滿頭滿臉的汗,此時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輔,只凄惶答道:
「老太爺仙逝,卑職五內俱焚。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換,卑職願以一己芥末之身,換回老太爺無量壽福。」
一聽這明顯諂媚的話,張居正心生反感,但人家畢竟從省城四百里奔喪而來,張居正也就原諒了他。分賓主坐定後,張居正問道:
「你何時到的?」
「比元輔早一天到達荊州。」
張居正其實早從二弟張居謙口中知道陳瑞等一干官員的行蹤,但此時仍不免追問:
「你來了五天了?」
「是。」
「聽說湖廣道的官員來了不少。」
「除極少數因公事牽扯走不開的,基本上都來了。」
早上出殯,天才麻麻亮,加上張居正心存哀慟目不斜視。他只覺得人多,但究竟浩大的送殯隊伍中有哪些人,他倒沒細看。這會兒,他對陳瑞客氣說道:
「陳撫台,多謝你遠道趕來會葬。不穀因歸家後,即刻守孝三日,以略盡人子之情,故免見一切客人,這一點,望陳撫台見諒。」
「元輔大人對封君之孝,可鑒日月。」
「封君?」張居正稍稍一愣。
「這典故,元輔大人應該知道,」陳瑞說著諂笑起來,突然意識到這是失態,忙又掩了口道,「卑職到任不久,就聽說有位官員在慶賀老太爺七十大壽時,寫了一篇絕妙的祝頌之詞,卑職記得這樣一段,『嘉靖初年,上帝南顧荊土,將產異人,以元輔寄之封君。或稱元輔為眾父,封君為眾眾父,眾父父者,蒼蒼是也。』這篇祝壽文比喻貼切,一經出手就洛陽紙貴。卑職到任後,也曾專程從武昌到荊州城中拜望封君,~睹封君超塵脫俗的風采,也想寫一篇頌文,但因有前面這篇文章,倒讓卑職生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之嘆。」
對於兩年前家父七十大壽就近官員為之賀慶的事,張居正早就知道,但他沒有聽說過這篇祝頌文。大約是吹捧太過,沒有人向他傳話。此刻聽了,他也沒什麼反應,只繼續問:
「湖廣三台長官都來了?」
所謂三台,即巡撫、巡按、學政。三個都是三品衙門,巡撫管民事行政,簡稱撫台;巡按執刑事讞獄,簡稱按台;學政管教育科舉,簡稱學台。是一省中三個級別最高的長官。儘管級別相同,因巡撫主管行政,乃列名第一。
「都來了。」陳瑞答。
「居謙,」張居正吩咐一側侍坐的弟弟,「你去把撫台與學台二位,請來這裡坐一坐。」
少頃,居謙領了兩名官員進來,走在頭裡的是湖廣道巡按御史王龍陽,跟在他後面的是湖廣學政金學曾。這金學曾於萬曆二年出掌荊州稅關,挖出了荊州知府趙謙這一條鯨吞國家巨額稅銀的蛀蟲,使荊州稅關的榷銀收入從全國倒數第一躍進為全國第四,僅次於蘇州、揚州、北京通州張家灣三處。金學曾本來就是官場聞人,這一下更是聲名大震。今年初,他三年考滿,吏部咨文,擢升他為湖廣道三品學政。對這種安排,熟悉官場路數的人至為驚訝,一省三台長官,最清閑的莫過於學政。同撫台、按台兩個衙門前的車水馬龍相比,學台的府邸雖說不上門可羅雀,但常年的清冷蕭瑟被人視為正常。因此,有人戲稱金學曾這次遷升是「從熱鍋跳進了冷灶」。有了祿享千鐘的級別,卻失去了炙手可熱的權力,在官場上,這也是排除異己的手段之一,名之曰「清榮供養法」。但無論從何種角度講,像金學曾這樣深得首輔張居正信任的干臣,都不應該成為清榮供養的對象,可是他偏偏卻被清榮供養了起來。老官場都覺得這是一個謎。金學曾也感到事有蹊蹺,但他還是高高興興辦了移交手續,離了荊州到武昌赴任。張居正這次歸鄉葬父,合省官員都趕來會葬,金學曾也不能例外。他人雖然來了,但卻不像陳瑞那樣事事出頭,充其量只是讓人感到他是一個跟班而已。
且說此時王龍陽與金學曾進了孝棚後,三台長官一起與張居正重新行過揖見謝座之禮。自萬曆二年離京,除萬曆四年金學曾進京述職,張居正召見過他一次之外,又有兩年時間兩人沒有見過面了。簡單的敘話之後,張居正便問金學曾:
「你從稅關改授督學,職責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