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聽得兩淮鹽運司衙門外三聲炮響,旋即衙門大開,從院子里走出一隊排衙儀仗,簇擁著一抬八人大轎。轎裡頭坐著兩淮巡鹽御史胡自皋。轎子出了鹽運司衙門前的薰風巷,抬過通泗橋,上了南小街,朝小東門方向迤邐而來。此時市聲囂雜人流熙熙,聽得喝道聲,行人紛紛迴避,站在街邊上,看巡鹽御史大人出行的威風。
自隋朝建都以來,揚州一直昌盛至今。它昌盛的理由有二:一是處在江淮之間,從杭州到北京通州的運河經過這裡,是南北水脈交匯之處。運河又稱漕河,因為地利與管轄之便,漕運總督衙門就設在揚州。二是近海,邦內萬民煮海為鹽,利潤頗豐。全國每年的產鹽總量大約三百萬引,揚州一地就獨佔七十萬引。因此,全國八大巡鹽御史衙門,擺在第一的便是開府揚州的兩淮鹽運司。漕河與鹽業都是朝廷的經濟命脈所在,而這兩大衙門都設在揚州。常言道東南乃中國膏腴之地,而揚州則是東南的機樞。歷經隋唐宋元,到了朱明王朝之今日,這揚州比之紙醉金迷的前代,又不知繁華了多少。有人形容當下揚州是處處煙波樓閣,家家美酒嬌娃,滿城的富貴之氣、脂粉之樂、驕奢之風,直讓外來的遊客咂舌。
如果說揚州城是一座天堂,那麼天堂中的天堂,便是小東門前的小秦淮了。這小秦淮南出龍頭關,北出大東門水關,兩頭都與運河相接。揚州人習慣稱運河為官河。引官河水人城,水程大約八里,古稱市河。市河兩岸,多為鹽商巨賈的別業或是美伶名妓的河房密室。一到夜晚,河上畫舫如鯽,兩岸花燈萬盞。芙蓉羅綺滿眼生輝,絲竹笙歌不絕於耳。置身其中,真不知今夕何夕。因南京城中秦淮河名聞天下,此處便以小秦淮名之。
大約兩刻工夫,胡自皋的大轎經過小東門下的雙橋巷,進了一座宏麗的府邸,在轎廳里停了下來。他剛跨出轎門,便見一位身穿一領石青雲緞掛袍的中年人喜孜孜迎上前來,朝胡自皋深深一揖,恭敬言道:
「邵某在此恭候胡大人大駕。」
不用說,這邵某即是邵大俠了。他一個月前還在京城。通過玉娘拿到張居正向漕運總督王篆寫的薦函後,他便啟程回到揚州。略略休整兩天,他派管家到漕運總督府投刺。王篆見了首輔的信後,便主動約見邵大俠,這王篆從北京巡城御史任上升調到揚州,雖比胡自皋晚來半年,但官大一級,手頭上不但管著漕船,更管了十幾萬漕軍。因此,在揚州城眾多官員中,自然數他最有權勢。邵大俠本是揚州城中著名人物,這一下又攀上王篆這個後台,更是風起雲生不可一世。胡自皋雖然自恃有馮保這個後台,並不把一般官員放在眼裡,但他知道王篆是首輔張居正的紅人,因此對他敬畏三分。當他聽說邵大俠成了王篆的座上賓後,心頭不免狐疑,不知個中究竟,卻不敢怠慢。當他接到邵大俠的邀請請他到邵府作客時,便欣然答應。
邵大俠在南京、蘇州和揚州均有住房,若論規模勢派,最大的別業還是揚州這小秦淮邊上的邵府。它沿河佔地約有百丈之長,自家有下河的碼頭。邵府左鄰右舍都是徽州籍的大鹽商,都算是富甲一方的人物,但他們的府邸比起這座邵府,卻還是稍遜一籌。這邵府最值得炫耀的,便是它臨河的扇廳。這臨河的邵府大客堂若站在小東門譙樓上看,它活活兒就像一把平展在小秦淮河邊上的大撒扇。不單房子像大撒扇,且臨水一面,無論是它的三座門,還是三十六個窗子,莫不都做成扇子式樣。夜來在客堂里把六十四盞大宮燈點燃,從河上看,便是三十九把大大小小的光扇,閃閃熠熠璀璀璨璨,成了小秦淮最為別緻的景點。就沖著這道景,人們把邵府直稱為扇廳府。胡自皋本是個風月老手,按他的脾性,他早就該成為扇廳府的常客了,但他知道邵大俠當年曾是高拱的江湖朋友,而高拱又是馮保的死對頭,為了避嫌他才不肯與邵大俠交往。現在有王篆交遊在前,他也就放下顧忌,要到這扇廳府裡頭找找樂子了。
一下轎,邵大俠的一句客套話讓他聽得舒服,他習慣性地撣了撣官袖,笑著答道:
「邵員外,早就聽說你的大名,沒想到你是這副樣子。」
邵大俠嘻嘻一笑,問: 「胡大人以為我邵某應該是什麼樣子?」
「不像個張飛,也應該像個李逵。」
「為何?」
「你不是名震江南的大俠嗎?」
說幾句笑話,兩人彼此都不感到生分了。胡自皋在邵大俠帶領下走進了扇廳。胡自皋落座之前,先把這客堂布置擺設瀏覽一遍,又看了看門外晴光瀲灧的小秦淮,嘆道:
「都道你邵員外的扇廳是小秦淮一絕,今日眼見為實,這都是用銀子堆起來的。」
「我這個人是打腫臉充胖子,好裝門面,其實兜兜里沒幾個銀子。」
「看看看,還沒開始就哭窮,怕本官打你的秋風是不是?」
胡自皋這句半真半假的話,倒讓邵大俠感到有些尷尬,他忙解釋道:
「胡大人莫誤會了,我邵某為人最重的是仁義,把金錢看得很淡。」
說話間兩人分賓主坐下了,這時一位駝背的老僕人上來沏茶,看他那副樣子只能兩眼看地,卻是無法抬頭看天,實在埋汰得很。胡自皋看不過眼,便道:
「邵員外,本官自進到你府上,七彎八拐見了十幾個僕人,竟沒有一個長得靈性的,大概全揚州城的醜人,都被你物色到了。」
「胡大人所言極是,我府上這幫僕役,一個個丑到極致,是我刻意搜求到的。」
「你這是何用意?」
「為了襯得美人更美。」
「說是這樣說,但畢竟有礙觀瞻,方才那位老駝子沏的茶,叫本官如何品飲得下。」
「胡大人,那可是極品的洞庭春筍。」
「再好的茶也不中,」胡自皋覺得邵大俠有怪癖,沒好氣地說,「邵員外,你請本官來,就是為了看這些醜八怪?」
「不,」邵大俠狡黠地眨眨眼睛,問道,「胡大人,今天是什麼日子?」
「七月七。」
「對呀,既是七夕,還是盂蘭會。」
「七夕又怎麼了,卧看牽牛織女星,僅此而已,」胡自皋自嘲地笑了笑,又道,「至於盂蘭會,那是紅粉佳人的嬉戲節日,與本官又有何干!」
「盂蘭會肯定與胡大人有關。」
「為何?」
「我為胡大人請了一個人來。」
「誰?」
「你看後便知:」
邵大俠說罷,朝站在門口的一個凹臉大麻子的矮矬子僕人做了個手勢,那僕人轉身急匆匆而去,不一會兒,聽得塞塞率率腳步聲傳來,麻臉一挑簾,便見一位窈窕淑女蓮步輕輕走了進來。胡自皋尋聲望去,頓時驚呆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南京秦淮河邊倚翠樓中的主人柳湘蘭。隆慶六年,胡自皋為了巴結徐爵而結識柳湘蘭。徐爵走後,胡自皋便成了倚翠樓中的常客,觴詠之樂雲雨之會,消磨了多少秋夜春宵。但自調任揚州後,一來新歡間出,二來畢竟與南京山水相隔,兩人雖舊情不泯,卻是無緣再次相會。邵大俠探得實情,為了討好胡自皋,便派人去南京把柳湘蘭接來,並選擇七夕盂蘭會,讓這一對舊情人在扇廳相見。
「湘蘭,真的是你?」胡自皋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胡……大人!」柳湘蘭也因這突然的邂逅而激動,她淚光閃閃,似有哀怨,言道,「一別兩年,聽說胡大人官運亨通。」
「初來揚州任上,諸事從新展布,一直抽不出身來到南京看你,沒想到一下子暌違兩載。」胡自皋話中有愧意。
「奴家以為你是薄倖郎,但邵大官人說,是你委託他派人到南京接我來揚州,奴家本來一腔怨氣,倒一下子被沖得乾乾淨淨了:」
柳湘蘭說著破涕為笑,胡自皋聽她這段話,內心感激邵大俠為他做了善事,他朝邵大俠投以感激的一瞥,對柳湘蘭說道:
「湘蘭,我胡某未曾有一天忘記過你,你來了就好,既來了,就在揚州住下,再不要走了。」
看他兩人眉目傳情,邵大俠插話笑道:「柳姑娘一來,揚州城中的那些大美人,恐怕一個個自慚形穢,要氣得投河了。」說罷,又朝麻臉做了個手勢。
麻臉退下,頃刻領上一二十個僕役。在邵大俠安排下,他們依次兒站開,而讓柳湘蘭站在中間。柳湘蘭穿著一襲採蓮裙,臉白得像豆腐腦兒,身材高挑勻稱,而那些僕役或歪嘴塌鼻,或瘸腿駝背,或暴牙眇目,總之沒有一個長得像個人形兒。卻說邵大俠別出心裁,光僕人就配了兩套,一套就是眼前這些人,丑到極致。還有一套都是俊童麗女,看了讓人銷魂,今天為了襯托柳湘蘭,故將丑仆全都搬了出來。兩相比較,越發襯得柳湘蘭裊裊婷婷貌若天仙。柳湘蘭左看看右瞧瞧,自己也忍俊不住,咯咯地笑個不停。
初看柳湘蘭,胡自皋只覺得她風韻依然,卻沒有艷氣逼人的感覺,如今放在醜人堆中,他才突然發覺柳湘蘭比之兩年前更加嫵媚多姿楚楚動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