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分到冬至這段時間,除開三伏天一個月,每月逢三六九日,便是經筵的日子。經筵又分大經筵與小經筵,大經筵每月一次,定在初九日。這是大講,也稱月講。剩下的八場經筵,稱為小經筵,簡稱日講。除了內閣與禮部、翰林院等文臣,余者概不參加日講。逢月講之日,京城裡頭的王侯戚貴以及大小九卿,翰林院侍講侍讀,十三道御史四品以上六科言官都給事中以上的官員,都要列班參加,入殿站在兩廂侍聽。講畢,皇上循例命鴻臚寺賜宴,這頓筵席不但豐盛,且恩寵異常。不單參加經筵的官員們都能與席,即便這些官員的隨從家眷,甚至轎夫馬卒之類,都可以人坐盡享珍飫。吃了還不說,席面上剩下的菜肴以及點心,還聽憑官員們盡行帶走。因此,有資格參加大經筵的官員們,到了這一天,莫不歡欣鼓舞。他們趕去參加,與其說是為了「聽」,倒不如說是為了「吃」,久而久之,京城裡頭為這件事便有了一個說法,叫「吃經筵」。
今兒個是六月初九,又是個「吃經筵」的日子。大內文華殿,為經筵舉行之地。前年萬曆皇帝初登基時,李太后聽了馮保的建議,要趁小皇上出經筵而裝修文華殿。當時因國庫匱乏,張居正力陳不可。此事耽擱了一些時日,一年後,國庫漸有豐裕,張居正便主動提出裝修文華殿。去年冬至歇講至今年春分這幾個月時間,文華殿修葺一新,殿前與殿後兩座門頭上各添了一塊匾,前殿門匾四個字:
繩愆糾謬
這四個字是李太后擬的,其因是前殿之側,有一處附屬建築,叫「省愆居」,這名兒是嘉靖老皇帝取的,意為反省錯誤。李太后據此而伸張其意,這四個字乃內閣中書舍人杜詩寫就。後殿門匾額為:
學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經大法
這道匾文不單由李太后擬就,而且書法也是她寫下的。匾文從左至右分為六行,每行二字。字為楷書,大有顏真卿筆意,只是古拙不足而秀麗有加。從前後殿兩道匾文中,可以看出李太后對兒子的殷切期望。殿內宏敞的大堂,共有五對峭拔高擎的木柱。每對光澤柔和華貴的紅木柱上,各掛了一幅製作考究石青底子的金字對聯。五幅聯均為張居正撰寫,內閣書臣王庭策書丹。從一至五,它們依次是:
念終始典於學 期邁殷宗
於緝熙 殫厥心 若稽周后
披皇圖 考帝文九宇化成於幾席
游禮闕 翔藝圃 六經道顯於羹牆
四海昇平 翠幄雍容探六籍
萬幾清暇瑤編披覽惜三餘
縱橫圖史發天經地緯之藏
俯仰古今期日就月將之鑒
西岜峙群玉之峰
東壁耿雙星之耀
寶氣高騰冊府
祥輝遙接書林
這些聯句用詩人眼光來看,端的缺乏靈動氣韻,算不得上乘之作。但皇家自有皇家的風範,不求想像乖張,總以雍容確切為務。從皇家角度看,張居正的這些撰聯,可謂中規中矩。再說殿內皇上御坐的丹陛兩側,各有五扇圍屏,左屏貼滿天下文官職名,右屏貼滿天下武官職名,若是有哪一個職官空缺,就會取下名字而留下一塊空白。皇上看到空白就會追問何故缺額,並責成吏部物色人選儘快補上。這兩塊扇屏也是張居正的創舉,將天下職官列於小皇上眼前,其目的在於警醒他政事不可懈怠,要從小養成勵精圖治的好習慣。丹陛之下,還有一對高約三尺的純金仙鶴立座,那是一對香台,每逢經筵日,皇上入殿前半個時辰,司香的太監就會點燃暹羅國進貢的息香,一時間異香撲鼻,滿殿清馨:立鶴旁邊,站著一名展書官,講官講到某章某頁,展書官走上丹陛,跪下替皇上把講章翻頁,用金戒尺壓好,再躬身退下。講官的講案放在立鶴外,正對著丹墀。講官進講時,一律跪在講案後頭面對皇上,腰要挺直,聲音要洪亮。這麼做雖然要吃許多苦頭,但能給皇上當一名講官,卻是天底下文臣夢寐以求的榮耀。身為帝師,日後必定是輔臣的首選。
卻說今日進講的講官,乃翰林院侍讀學士于慎行。他是隆厭二年進士,這一年的京試主考官是張居正,按士林規矩,這一年所有錄取的進士與張居正都存在師生關係。于慎行學問人品都很不錯,因此很得座主張居正的青睞。張居正精心為小皇上挑了六名講官,于慎行列名其中。于慎行今日進講《論語·微子第十八》中的第十節:「周公謂魯公日: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這短短三十幾個字,于慎行博征旁引,舉偏發微,音韻鏗鏘地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當刻漏房值班火者舉著「巳」字牌躡手躡腳進得殿來,將殿門右側銅架上「辰」字牌換下時,殿外便傳來三聲響亮的鳴鞭,這是大講結束的信號。鞭聲一停,于慎行立即奏道:「臣于慎行進講完畢,有污聖聽,實乃惶恐。」小皇上如釋重負地點點頭,說了一句:「給賞錢。』』便見一位太監雙手託了一個裝滿了金珠銀豆的木盤從丹墀下走到殿中,將木盤一傾,金珠銀豆滾了一地。頓時,只見眾講官展書官侍書侍讀一干詞臣,都一擁而上,撲到地上爭搶賞賜。這也是故事,大約從永樂皇帝開始,每逢經筵,對講官的賞賜,都是把事先做好的金珠銀豆撒到地上,讓講官們去搶,這舉動雖有失斯文體面,但因是皇上所賜,講官們莫不以爭搶為榮。
就在講官們撲地爭搶的時候,小皇上已走下丹墀,到殿左臨時張起的一個錦幄中休息。在他的吩咐下,張居正與馮保也同時進了錦幄。由於張居正首輔加老師的特殊身份,小皇上對他特別尊敬。每次經筵,他把張居正的座位安排在丹墀之側,夏天身旁供著冰,還讓小內侍替他打扇,冬天在他腳下鋪著厚厚的毛氈,讓他雙腳暖和。這一切,參加經筵的大臣們都看在眼裡,認為這是千古殊恩。
此刻,在錦幄里,小皇上接過內侍遞上的溫熱的銀耳羹,親手調了調,然後雙手遞給張居正,恭敬言道:「先生請用。」張居正起身稱謝,接過銀耳羹一小口一小口品嘗起來。小皇上自己也品了一碗。內侍收拾碗盤退出錦幄後,小皇上問:
「張先生,于慎行今天講得如何?」
「不錯,于慎行是山東曲阜人,與孔子是同鄉,他從小研習孔教。也算是齊魯碩儒了。」
「先生所言極是,」小皇上頓了頓,瞄了馮保一眼,又道.「朕昨天寫了六幅字,想賜給六位講官,先請先生一看。」
小皇上剛說罷,馮保就從先已放在錦幄中的黃梨木匣中拿出一張摺疊著四尺灑金宣紙,打開來請張居正過目。這紙上是四個亦行亦楷的斗字:
學務本根
這是賜給於慎行的一幅,落款處矜了一方大印:「皇帝之寶」。張居正把六幅字一一看過,見上頭矜的都是同一方印,便道:
「啟稟皇上,臣建議,這六幅墨寶暫不要賜給講官。」
「為何?」
「用印有誤。」
「這是朕的印,昨天,咱讓捧印太監蓋上的。」
「皇上一共有十三方印,什麼時候該用什麼印,講究極嚴,一點都不能錯。」
「是嗎?」小皇上急欲想聽下去。
張居正略一沉思,侃侃言道:「洪武皇帝開國之初,考查古典,稽察體制,乃造制印信大寶以昭示天下,並傳承後世。天予寶印一共有十三個,第一叫『皇帝之寶』,詔赦用也;第二叫『皇帝行寶』,命將出師用之;第三叫『皇帝信寶』,徵兵用之;第四叫『天子之寶』,誥告安撫四夷用之;第五叫『天子行寶』,給四夷賜物用之;第六日叫『天子信寶』徵兵四夷用之;第七日「『奉天之寶』,郊禋用之;第八叫『恭禋之寶』,封印進香合用之:第九叫『制詔之寶』,專用於製作諭誥文書;第十叫『敕命之寶』,專用於敕諭敕文;第十一叫『精一執中』,手書賜墨用之;第十二叫『御府丹符』,封記符號用之。在這十二個分類御寶之上.還有一方用作頒布法令號召天下的寶印,叫『凝命神寶惟一鎮國寶藏』。這十三方大印備一朝之制,乃天子受命之符,代代相傳,不可更易。陛下賜給講臣的墨寶,循例應該用『精一執中,,但卻錯用成了『皇帝之寶』,此等謬誤,切不可傳出禁廷。」
師相一番教誨,小皇上聽得認真,深感當皇帝不容易,該學的東西太多太多,他回味一番,說道:
『『皇帝用錯印決非小事,這六幅字作廢了,朕下晝回西暖閣重寫,重鈐印。」
『『如此甚好,」張居正滿意地點點頭,望了望錦幄外影影綽綽的人影.又道,「今日的講章,陛下聽過了,不知還有什麼要問的?」
小皇上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道:「孔聖人講『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于慎行的解釋已很通透。依朕來看,故舊,對於朝廷來說,就是戚畹勛貴,王公大臣。對這些人,不可求全責備。只要沒有大的過錯,朝廷對他們一定要寬容,要善待,這是天予施行仁政的內容,朕不但要做到,而且還要做好,元輔,朕理解得對么?」
從這席話中可以看出,小皇上聽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