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兩乘四人抬轎子一前一後進了北鎮撫司的轎廳。前轎里下來的一個人,約五十歲左右年紀,一張大圓臉,兩道又疏又淡的眉毛下,嵌了一雙總是半閉半睜的雁眼。他穿了一件大紅妝花過肩雲蟒綢質地的貼里衫——這一款的雲蟒綢產自杭州,一縑值銀五十兩—
—單從這件衫衣就可以看出其人身分高貴。他便是如今名動京師的巨,乾清宮管事牌子邱得用。後一乘轎子里下來的也是一名太監,叫廖均,是惜薪司掌印太監。凡供應宮內柴炭,疏浚宮內溝渠,安排節日彩坊一應雜事,皆為惜薪司職責範圍。這樣兩個人,為何邀齊了來到北鎮撫司衙門,說起來這裡頭還有故事可言。卻說王篆從內閣出來,一門心思想著如何能把章大郎抓捕。請不來聖旨,他是不能夠進北鎮撫司衙門抓人的。惟一的辦法就是把章大郎騙出來。既然鬧出了命案,章大郎也知道闖了大禍,輕易不會走出北鎮撫司大門,思來想去,惟獨能讓他出來的人,只有他的舅舅邱得用了。但如何能夠讓邱得用心甘情願鑽這道煙筒,卻也並非易事。首先,得找一個邱得用信任的人傳遞消息。王篆想破了腦瓜子,才想到一個人,這就是惜薪司掌印太監廖均。惜薪司屬於大內二十四衙門之一,其管轄的幾個炭廠柴廠均在北京城中,因為涉及到這幾個廠子的治安保衛,所以王篆與廖均有了聯繫,交往既久,也產生了一些友誼。譬如說,王篆每年都會幫著廖均偷偷賣一些大內專用的紅籮炭或御膳房專用的片兒柴,賺上一筆昧心銀子。這中間自然也少不了王篆的好處。這種換手搔癢的事做多了,兩人自然就成了「哥兒們」。邱得用任乾清宮管事牌子後,廖均曾私下對王篆講過邱得用是和他一起凈身入宮的「同年」,幾十年相處下來,關係極為融洽。他要介紹王篆與邱得用認識,讓邱得用得便幫著他在李太后面前美言。王篆點頭應允,只是因為忙,才把這事兒擱下了。現在他決定走一步險棋,讓廖均去找邱得用。於是派人去找廖均,扯了個治安上的由頭,讓廖均速來紅籮炭廠旁邊的一家茶館裡相見。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廖均乘轎前來,王篆早就要了一間清靜雅室坐等,見他來了,起身打一拱,問道:「廖公公,是否用過午膳?」「用過了。」
「那就看茶。」
王篆吩咐堂倌擺上幾樣茶點,沏了一壺朱蘭窨出的碧螺春,廖均端起杯子來,覺得太燙,又放下了,問道:「王大人,你猴急馬急地找咱來,究竟有何急事?」「這真是個火上房的急事……」
說了個半截子話,王篆便停了。他這是故意賣關子,吊廖均的胃口。廖均果然急了,忙不迭聲地追問:「有人在紅籮炭廠挖洞,偷炭了?」
王篆搖搖頭。
「那,管廠的牌子作奸自盜?」
王篆還是搖頭,廖均嘴一癟,尖著嗓子嚷道:「我的天,你這是讓咱猜燈謎呀。」王篆勉強一笑,旋即又繃緊了臉,壓低聲音問道:「廖公公,你與乾清宮總管邱公公的交情究竟怎樣?」「好哇,昨兒個晚上,咱倆還在一起喝酒哪。」廖均一摸光溜溜的下巴,驚詫道,「咦,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王篆朝前湊湊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邱公公可是出了大事。」廖均心猛然一縮,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問道:「什麼大事?」
「今天上午儲濟倉里發生的事,你可知道?」「知道,不就是因為胡椒蘇木折俸的事,幾個老軍門吵嚷著鬧事么?這與邱公公有何相干?」「你知道帶頭鬧事兒的是誰?」「不知道。」
「我告訴你吧,就是邱公公的外甥,那個北鎮撫司的糧秣官章大郎。」「是他?」廖均驚得一吐舌頭,又說道,「軍爺們鬧事,隔三差五就有發生,這算是什麼大事?」「可是,這次出了人命。章大郎追打戶部觀政金學曾,儲濟倉大使王崧上去解勸,被章大郎一掌推跌在地,摔碎了後腦骨,當時就口吐白沫,一命嗚呼了。」「這麼說,章大郎犯了命案?」
「正是。」
「這就算是個大麻煩事了?」廖均雙眉緊鎖,嘆著氣問,「如今,這章大郎在哪裡?」「在北鎮撫司衙門。」
「藏在那兒,誰敢把他怎麼樣?」
「廖公公此話差矣,」王篆小眼睛一眨,琢磨著說,「我知道廖公公心裡頭是怎麼想的,第一,錦衣衛由皇上直接管轄,沒有皇上旨意,任何衙門也不能進鎮撫司抓人。第二,章大郎是邱公公的外甥,邱公公跟隨李太后多年,深得信任。沖著這層關係,別人也不敢把章大郎怎麼的。」見點著了實處,廖均不自然地笑了笑,答道:「王大人既然說出了這兩個理兒,那還有何擔心的。」「這兩個理若放在平常,興許還算是一道擋箭牌子,但放在眼下這局勢,是一點作用都不起。」「為何?」「就為朝局的穩定,」王篆欲擒故縱,始終控制著說話的節奏,「你想想,小皇上登基剛剛兩個月,宮裡頭主事兒的是李太后。戶部提出胡椒蘇木折俸,小皇上下旨允行。這明裡是小皇上的意思,其實,還不是李太后在後頭當家。這個章大郎不識時務帶頭鬧事,如果把這件事兒捅到皇太后那裡,你說皇太后會怎麼想?一個朝廷命官活活死在章大郎的手下,這事兒已是犯了眾怒。如果科道言官一起上章彈劾,李太后就是有心袒護,恐怕也得顧忌朝廷的體面。何況《大誥》律白紙黑字寫著,殺人者償命。李太后哪怕是作樣子給大臣看,也得把章大郎抓進大牢。只要章大郎一犯事,邱公公那一頭還不知道會擔什麼干係。李太后若果真要樹立個清正廉明的形象,包不準還會拿邱公公開刀呢。」王篆歪理正理一起擺,真話假話摻著說,廖均果然上了他的圈套,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不由得睜大眼睛,焦急說道:「依王大人這麼一說,邱公公果然難逃一災,這才真叫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可不是,人有旦夕禍福,此言不虛也,」王篆接著又補了一句,「聽說刑科已下了駕帖,要把章大郎捉拿歸案。」廖均一聽,愣了。國朝體制:凡緝拿罪犯(不管是大臣還是百姓),須得由刑科開出駕帖。拿了駕帖抓人,如果反抗,格殺勿論。這麼快就開出了駕帖,可見事態嚴重到何種程度。「邱公公是個好人,這下慘了。」廖均替朋友擔心,連連嘆氣。王篆看在眼裡,喜在心中,趁機說道:「我倒有個主意,可以幫邱公公渡過難關。」「啊?」
廖均眸子一閃,巴巴地望著王篆。
「這事兒的關鍵是章大郎,當前最要緊的,就是不要讓刑部逮著章大郎。」「讓章大郎躲在北鎮撫司里不要出來。」
「這哪兒成?」王篆頭搖得貨郎鼓似的,「廖公公你應該知道,錦衣衛都督朱希孝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刑部來要人他可以不給,若是李太后開了口,他敢不給?」「這倒也是,那,王大人你還有何妙計?」
「讓章大郎藏起來,藏得嚴嚴實實的,讓他們找不著,」王篆眼中閃著賊亮的光,狡黠地說道,「再大的事也是一陣風,一年半載風頭過了,大臣們的情緒也平息了,到那時章大郎再出來,保准就沒事。」廖均想了想,點頭答道:「王大人言之有理,只是往哪兒藏呢?再說,你不是說刑科下了捕單嗎?章大郎一出北鎮撫司,豈不是自投羅網?」王篆一笑,拈了一粒鹽水花生嚼著,饒有深意地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是一句屁話。再密的網,也能找著地方鑽出去。」「啊?請王大人開示明白些。」
王篆便把腦袋湊過去,同廖均咬了一會耳朵。廖均覺得王篆的計策可行,於是一擊桌子,興奮地說道:「咱看也只能這麼辦了。待事成後,咱讓邱公公擺一席酒,好生答謝你。」「答謝不敢,廖公公,你千萬不可在邱公公面前露半字口風,說這主意是我出的。」「這又是為何?」
「事涉朝廷機密,一旦讓人知道了,本官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這倒也是,」廖均憬然而悟,「等這事兒平息了,再讓邱公公報答你。」王篆見廖均已是深信不疑,怕再說下去會露出破綻,便打住話頭說:「廖公公,事不宜遲,你還是去會邱公公,務必搶先一步,把章大郎安全轉移。」說罷,兩人拱手告辭。
廖均心急火燎趕回紫禁城,把邱得用請出乾清宮來通報商量。出了這大的事,邱得用竟還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這也難怪,乾清宮是禁中之禁,門衛森嚴。除了司禮監太監能來這裡,任什麼人沒有皇上的旨意是不得入內的。邱得用從小父母雙亡,十二歲凈身入宮前,一直與姐姐相依為命,手足之情十分深厚。這章大郎是姐姐的獨苗,為了給他補這一個官,邱得用不知花了多少銀子,費了多少心思。一家人都指著他陞官蔭子光耀門庭。如今突然出了這麼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