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回憶無盡

范丁斯的神經受到刺激,他終於感覺舒服一點兒了。阿普唑侖開始發揮藥效了。儘管它們已經不如從前那麼有效,但至少還能讓他拿穩一杯巴卡第酒,不再因為手一直顫抖而把酒灑得一身都是。他的雙眼掃過房間,多年來他生活在這個自我封閉的世界裡,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漸漸枯萎。他看到一根她的綁髮帶,是那晚他征服她後留下的紀念。他很清楚,實際上那晚真正被征服的人是他自己。這個見證了他們初遇,融入了他的靈魂的小手工藝品,此刻正躺在他的床頭几上,上面已再尋不到她的氣味。然而,他仍然把它放在鼻子下嗅,像一場儀式一般,似乎如此他便能把她鮮活地留在自己的腦海里。是這個小東西促使他堅持追查真相,並有力地幫助他將沮喪感抵擋在外。就像一種巫術一般,只要和蘇珊有關,范丁斯那溫柔的觸碰感就從未缺席過。在他們短暫相處的時間裡,她玩弄、摧毀並激發了他的所有感性。確切地說,她改變了他餘下的一生。為此,他憎恨她,也愛慕她。但更多的,是愛慕。但在他們的第一晚,一切並沒有那麼複雜。

正如他們第一晚一樣,這一晚,范丁斯坐在床上,期望這個夜晚能與他滿心歡喜探索她身體的那一晚媲美——並不是被激情沖昏頭腦,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這將會是個重要的夜晚。殺害蘇珊的兇手的替罪羊今晚將會被處以死刑,范丁斯為此感到心煩意亂。他懷疑那個兇手是否曾有過一丁點兒范丁斯多年來所承受的那種害怕或是顫抖的感覺。理查德·川伯今晚會為他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即便不是為了蘇珊,也是為了另一件謀殺案。為了紀念她,今晚他特別打掃了房間。他似乎感到她就在這裡。他總有這樣的感覺。那種使人憂鬱、預示著不祥、低沉怒吼並咄咄逼人的存在感通常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但此刻卻令他感到一種怪異的歡欣。或許因為他此刻可以思考、爛醉,幻想著一切已遠去。或許這種存在感現在只能威脅到他的回憶。或許他曾經真正愛過她。他不確定。

在酒吧與她初遇,邀她一起喝上一杯啤酒,然後將她當作甜點享用。那一晚發生的一切讓范丁斯湧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渴望,想要給她新生,想要洗白她的過往。他想讓她的存在變得有意義。回想著自己過去的所為,面對著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范丁斯的偏頭痛更嚴重了。他想起來了,他此生僅有的兩個壞習慣:吸煙,以及眷戀她。如果他必須選擇放棄其中一個的話,他一定會放棄她。因為她給他帶來了如此罕見且嚴重的一種癌症——靈魂的癌症。飽受憎恨之惡魔和憐憫之天使的雙重摺磨,她變成了一個楚楚可憐的少女,需要他永恆的拯救。為了幫助她脫離所謂的危險——她的沮喪,以及被奪走的安寧——范丁斯可以傾其所有去冒險。然而,她的所作所為並不至於讓她遭受後來發生的一切。這些想法就像水蛭在吸盡他的理性,范丁斯搖搖腦袋,想把這些緊抓他思緒不放的想法甩開。但是,在他們的第一個夜晚里,她是那麼美好。他們剛進入她那搖搖欲墜的住所時,她並沒有立即脫掉衣服。實際上,她非常平靜,款待有加,甚至表現得優雅。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她,而不是被隱藏起來的那個她。她把范丁斯帶到一把破舊不堪的椅子旁,他坐下時椅子幾乎翻到。他把她想像成一個想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地的人,卻最終只能蝸居在這被她稱之為家的垃圾倉里。他看著她,意識到他甚至無法估計這個住所的大小。雖然如此,這個地方仍然乾淨整潔,很合他的心意,至少在那一晚是這樣的。電視在聒噪不停,播音員剛剛宣布了里根贏得連任的消息。蘇珊走進浴室,從包里拿出一根棒子。她蹲坐在馬桶上,讓尿液淋在棒子上。接著她把那根排卵試紙放在包裝紙上,等待著。

「嗨,呃,蘇珊,你在幹嗎呢?測試你是否排卵還是怎麼著?」

她被這句話感動了,震驚不已。

「哇哦,你沒忘記!」她隔著浴室門說道。

「什麼?」

「我的名字!瘋狂的夥計!你記得我的名字!」

范丁斯不理解為什麼這一點對她來說如此重要。

試紙恰如其分地變色了,她知道今晚她是能懷孕的。一瞬間,她腦海里跑過一陣愧疚感,然後她把眼神從鏡子里的自己身上移開了。

「你介意我關掉這玩意兒嗎?」

「好吧,警察先生,我不知道,這裡的牆體可有點兒薄。」

她走出浴室,徑直走到他身邊,坐在他的雙腳上,把頭擱在他的膝蓋上,抬起頭望著他。

「我們這麼說吧,我也不喜歡在我做愛的時候被打擾或者被限制。」

「那是不是意味著你正在計畫著做什麼要發出噪音的事情呢?例如尖叫或者呻吟?」范丁斯調戲道。

「你挺自信的,不是嗎,警察先生?」

范丁斯坐在他公寓里的床沿上,回憶著他們的初遇。他意識到自己無意中伸展開了雙臂和手指,動作就像那一晚他把手指插入她的頭髮,抓住一小把,解下她的髮帶。他記得自己把髮帶放在鼻子下面,然後放進了他襯衣口袋裡。

她先行一步,把臉湊到他的臉旁,華萊士·范丁斯永遠忘不了那一幕。他走進意識的世界,因為那裡是他唯一還能找到她的地方。只有在那裡,他可以再次看見一切。接著他強迫自己倒回床上,因為他突然看見自己在輕撫她的秀髮,再次回憶起她的命運,看見他們來到她家前她在酒吧里觸碰他的那宿命一刻。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狠狠地扇了他飽受折磨的臉一巴掌。還有不到一個小時,理查德·川伯就會因謀殺蘇珊的罪名被處死。范丁斯平躺在床上,回憶所有的啟示和預兆。啟示和預兆,這是他的好友醫生在范丁斯還在任時說的。然而,那一晚,在那個酒吧里,在她的住所里,他都沒有看到任何和未來這一切有關的東西。那一晚,他坐在她的扶手椅里,看著她蜷坐在他的腳上,輕撫她美麗的柔發。突然,他的頭被向後扳去,一陣刺眼的亮光從眼前閃過,湮沒了他的視野。他再次看見她被綁在床上,滿臉驚恐,殺手手裡是尖利的刀鋒。一切都和范丁斯在樓下酒吧里爛醉時在夢裡看到的一樣。范丁斯仍然記得自己的手輕撫她的秀髮,自己的唇輕吻她的雙唇。接著,就像從中斷的地方重新開始放映似的,足以令人喪失知覺的畫面再次在范丁斯眼前划過。他看見襲擊者舉起了那冰冷的死亡聖器,並握緊了它。突然,兇手無聲的血腥變奏曲像是某種氣候突變般戛然而止,他飛快地把兇器往下推去。兇器沖向她時,范丁斯看見她轉開了頭,閉上了眼,甚至能聽到她無聲地呼喊著:「爸爸!」

當她睜開眼時,看見惡魔般的兇手將閃著寒光的利器刺穿了床墊。范丁斯甚至對兇手腦海中如電流般傳過的想法感同身受,瘋狂的死亡代言人似乎看得到連床墊都滿是驚恐和痛苦。她的眼神在向他宣告:他是惡魔的化身!對兇手而言,這則是一次權力帶來的高潮。

兇手從左邊拿過一個小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打開它,拿出一支注射器,還有一小瓶透明的液體。她看著他,之前刀鋒慢慢逼近她的咽喉時,她也是如此無力地看著他。兇手的頭腦中是一個波瀾不驚的聲音,在向他的怒氣哭求,懇請他不要這麼做。這個入侵者甚有些感到失望,他還以為自己已經學會摒棄這種噁心的想法了呢。然而,現在的他已經走得太遠,再無法回頭。他的怨恨已經遠超他的憐憫之心。這一次,他的受害人之一正看著他,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眼裡湧出淚水。那卻讓他著迷,讓他驚駭!他敢保證他從沒見過此刻這般瞪得如此之大的眼睛。他拿起小瓶,把針頭插進木塞。瓶子的一端貼著手寫的標籤:

「死亡湯。」他對自己喃喃地唱出幾句他杜撰的兒歌,「我將殺了你,我的寶貝,因為長長的九個月以來,我找到了你,給你錢財,給你支持!」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蘇珊。

「我不是一個毫無同情心的男人。事實上,我愛力量,我愛我兜里所有的鈔票。我在追求我的初戀,而你已經變成我的絆腳石了。所以,我必須除掉你。讓我們就簡單地把這件事說成『升級』或者『裁員』吧,你來選好了。你覺得呢?別見怪,只不過你對我來說已經毫無價值了。你可要讓我由盈轉虧了哦。」

然後他開始朝著她大喊大叫。

「你他媽就是不能閉上你漂亮的嘴!這都是你自找的!你非得告訴你親愛的老爹一切嗎?今晚之後你再試試看吧!去試試啊!尖叫吧!告訴耶穌啊!告訴他所有的事情!你就想毀了我的生活。你讓我冒了多大的險!我們不能這樣!這會把我掏空的!」

他把針頭拔出來,舉在蘇珊面前,針尖直直地指著蘇珊的右眼。她往後縮進床墊里,試著躲開他。

「我猜我沒考慮到那個老男孩的男性美和你的女性美。你是個尤物,查康小姐。我一直想對某個客戶這麼做來著。有一次來了一個人,他本該已經死了的,但他沒有。多讓人失望啊。我只是完成了這項工作。讓我們就把我今晚提供給你的服務稱作……我們這麼說吧,行政執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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