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 第二章 故人歸

船橫野渡,波心蕩,冷月無聲。

眼前孤燈明滅,背後的無量山崔嵬連綿,林渡橫劍膝上,在山下的溪流邊上靜靜地等著。船頭掛著一盞風燈,裡面燭光明滅。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摞信。一共五十二封,都是完好的,沒有拆封過一次,上面用遒勁有力的行書寫著:「致無量宮辛夷少宮主座下。」

落款是:華山陸峻。

陸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玩味的笑,看向了驛路。兩年不見,如今應該是歸期了吧?他是個守信重諾的君子,就算是隔了千山萬水,也定然會如期歸來。

等到月亮西沉的時候,只聽遠處馬蹄嘚嘚,果然有一騎黑衣人從冷月下策馬趕來,直奔渡口。馬上的人一身黑衣,眼神如電,臉色卻有些蒼白,風塵僕僕,疲倦已極。

林渡倏地長身而起,足尖一點,落在了來人的面前。

驚馬長嘶,立起。馬上的黑衣男子霍然抽劍,似乎這一路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之中,隨時準備迎敵。在看清楚來人,他後鬆了口氣,驚喜不已:「林渡?你怎麼下山來了?」

「來接你。」林渡微笑著,「青鸞花呢?拿到了嗎?」

「拿到了。」陸峻翻身下馬,身形卻有些不穩,肋下有一道傷口正在沁出血來,染紅了黑衣,「你看。」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染血的玉匣,小心地打開,一道幽幽的碧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朵怒放的青色的花,透明如水晶,散發出微光。這,就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青鸞花,在採下來後必須要用玉質的容器承接,否則便會瞬間枯萎。

林渡眼裡也露出喜色,道:「拿到這朵青鸞花,很不容易吧?」

「是啊……幸虧鼎劍閣主不在,我只遇到了四大名劍中的三位,僥倖贏了,卻被人從中原一路追殺到這裡——」陸峻咳嗽了幾聲,搖了搖頭,苦笑,「運氣不錯,至少活著回來了。但鬧出那麼大的事情,只怕從此再沒辦法返回中原了,只能在無量山中了此一生。」

「你不打算回去了?」林渡皺眉,「那蕭靈芸怎麼辦?」

「她?她反正也不喜歡我。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父親又是鼎劍閣主,裙下之臣無數,沒了這個婚約的束縛,只怕更樂得自在。」陸峻苦笑,頓了一下,終於開口問,「辛夷……辛夷她還好嗎?」

他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但在等待回答的短短片刻里,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加速跳躍,握劍的手都微微發抖,彷彿生怕聽到的是什麼不好的消息——近鄉情怯。即便半個月前的書信里,林渡還給他帶來了她一切安好的消息。

「還好,和兩年前你離開時一樣。」林渡微笑,表情微妙,「剛服了葯,睡下了。等服完了最後兩服,再加上這青鸞花,她體內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太好了,總算趕上了。」陸峻鬆了一口氣,「我們趕緊走吧。」

他將馬系在柳樹下,跳上了船頭。他跳上來時小船猛然動了一下,顯然在重傷之下已經控制不住身體的舉動,不能收放自如。

「小心點兒,坐裡面吧,」林渡看了他一眼,輕點竹篙,讓小船隨著溪流而下,「那個小丫頭一覺醒來如果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她……」陸峻笑了笑,「還那麼任性嗎?」

「你說呢?」林渡苦笑,「這些年,為了讓她把你寄來的各種藥材都喝下去,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再下去,我都快要變成她爹了。」

「真是辛苦你了,」陸峻坐在風燈下,小心地重新包紮著傷口,「你一向比我細緻耐心,所以才拜託你留下照顧她,幸虧兩年來一切都順利。對了,她的劍法和心訣練得怎麼樣了?」

「辛夷天分驚人,只怕比我們加起來還厲害。但就是不肯好好練,經常耍脾氣,」林渡淡淡,「小孩子心性,難免。」

「十八歲了吧,怎麼還……」陸峻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說什麼,沉默片刻,忽然驚覺,脫口道,「這是要去哪裡?」

船在黑暗裡順水而下,然而卻沒有去往無量宮的方向,反而朝著山後的叢碧淵而去,此刻已經穿過山谷,進入幽黑的溶洞——盡頭有瀑布轟鳴的聲音,那是萬丈飛瀑從山頂落下,落在這萬古深潭裡。

「你不記得這裡了嗎?」林渡卻微笑,指著遙遠處的點點飛濺的白色,「那一年,我們聯袂闖入這無量大山,從上面百丈高的石樑上躍下叢碧淵,試圖拔出承影古劍,卻觸動機關,差一點死在了水底。」

「我當然記得。」陸峻的語氣凝重起來,看著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我在想,當初你從淵底拔出古劍,站到無量宮主面前的時候,你是想要提出什麼要求?」林渡在船頭回過頭來,映著燈火,眼神幽深,「是不是想讓她把辛夷許配給你?」

陸峻吃了一驚,迅速地看了好友一眼。林渡還是那個林渡,白衣長劍,俊逸風流,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奇怪而陌生的東西,令他忍不住握劍站了起來。

然而,那一瞬間他便覺得不對——那一口氣到胸口便再也提不起來。受傷的地方更是刺痛難忍,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鑽了進來,在一寸寸咬著,痛入筋骨。

「你……」他霍地抬頭,看著密友,「居然下毒?」

「你說呢?」林渡卻悠悠地開口,「在這兩年里,我無時無刻不想殺你。」

作為中原武林新一代里頂尖人物的陸峻和林渡,今年都是二十二歲,彼此卻已經認識了十三年。他們兩人一起長大,具有很多的共同點——同出於七大劍派,身份清貴:陸峻是華山派的少主,林渡是青城的傳人;同樣十五歲習藝有成下山,聯劍江湖,結下了生死的交情;同樣在前輩眼裡都是萬里挑一的後起之秀,未來入主鼎劍閣的人選。

兩年前,兩人在遊歷遍了中原後,一起來到了南疆的無量宮。本來是想和其他人一樣潛入深淵拔出古劍,以換取無量宮主的《雲笈十二訣》。卻不料在浮出水面的時候觸動了機關,驚動了深潭裡守護神獸黃金蛟,被困在水底。

如果不是坐在石樑上的辛夷聞聲跳下,他們兩人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樣死在了這深潭底下,被黃金蛟吞噬,成為累累白骨中的新一員。

當兩人在潭邊醒來時,那個小姑娘已經漂浮在水面上,黑髮飄拂,昏迷不醒。那條暴烈兇狠的黃金蛟還在水面浮沉,居然拱起了背,不停地用獨角將少女的頭部托出水面,不讓她因此窒息。看到他們醒來,黃金蛟低鳴一聲,尾巴一擺,倏地將少女輕輕放到了岸邊。

他和林渡手忙腳亂地將她拉上來,卻發現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不知什麼材料做的鐲子,上面用複雜的工藝鑲著一顆寶珠,左右襯著萬字形連綿的花紋,精美異常。

那個清瘦嬌小的少女昏迷不醒,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清秀的瓜子臉上,薄薄的嘴唇上只有一絲紅色,令人憐惜,宛如山中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他們凝望著這容顏,一時間,只覺得世間倏地安靜下來,連耳邊轟鳴的瀑布聲都消失了。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個少女動了一動。

「這是在哪裡?你們……你們都還好吧?我……」她蘇醒過來,睜著一對烏黑的眼睛,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著,「我怎麼又看不見了?」

他們倒抽了一口冷氣,那麼美的眼睛,卻居然是看不見的?

「我們,咳咳,我們都沒事。」陸峻回答,「姑娘沒事嗎?」

聽到了聲音,那隻冰冷的小手一點點地伸過來,最後停在了他的臉上,少女驚訝地問了一句:「真的沒事?那……那你為什麼抖得這麼厲害?」

他的臉倏地紅了一下,別過了頭去,心想,幸虧她看不見。

「我們送少宮主回去吧。」一邊的林渡咳嗽了一聲,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無量宮離這裡還有點路。」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少女愕然,扭過頭去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姑娘腕上戴的,乃無量宮至寶的蛟神珠。」林渡微笑。他容顏俊秀,笑容溫柔,卻又透出一絲不羈狷狂。可惜這個女孩卻是一個盲人,看不到他的丰神俊秀,只是皺了皺眉頭,將鐲子往袖子里推了一下,嘀咕:「你倒是眼尖……幸虧這個沒丟,否則娘真的要罵死我了。」

「那……我們送姑娘回去,如何?」陸峻訥訥地問。

「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她彷彿覺得寒冷似的瑟縮了一下,低聲,「反正……反正我一個人的話,肯定也是沒法子走回去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抓住了陸峻的手臂,試圖站起。陸峻燙著一樣往後退了一下,臉色又是一紅。中原之地禮教森嚴,他出身名門,又不似林渡那樣風流瀟洒,從未接近過女性,這個無量山中的女孩竟絲毫不懂得避忌,自然不免手忙腳亂。他一退,少女頓時抓了個空,如果不是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栽了下去。

「你們拿到承影劍了嗎?」辛夷摸索著往前走,一邊問,「我生下來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親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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