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華堂喜宴

到了原大師成親的日子,這一日,熱鬧非凡的騰衝玉市瞬間都空了,所有商賈提前歇業,紛紛奔赴喜宴,一百桌上幾乎坐了上千人。

既然身在騰衝,入鄉隨俗,這次的婚禮也以新郎家的習俗為準,只是他和迦陵頻伽兩個人都是孤身沒有父母的人,因此也談不上接親送嫁,喜婆乾脆提議只是從東廂把新娘接到西廂,然後一起送到大堂上拜堂成親了事。蘇微是江湖兒女,對這些禮節也是一笑了之,頗懂變通,便一口答應。

外面嗩吶鑼鼓聲音盈天,伴隨著一波比一波更高的歌唱聲。

按照滇南寨子里的規矩,婚禮都是從前一天開始的,搭起喜棚擺好酒宴,等各方賓客齊聚後便暢飲歌舞,通宵達旦,祝福新郎新娘,稱為「踩棚」。這樣一直鬧到第二天晚上,才算是正式拜堂成親。

還真是一件辛苦的體力活呢……原重樓想著。

此刻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外面的喧嘩聲已經越來越響了,他卻還是坐在室內,一直沒有動。衣架上懸掛著大紅色的吉服,嶄新鮮艷,漿洗得筆挺,看得一眼就有一種喜慶之氣撲面而來——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抬起手摸了摸那件衣服。

雖然手上的傷已經痊癒,手指卻在微微地發抖。

轉過頭,眼前是一對蟠龍飛鳳的紅燭,靜靜燃燒。他默默地看著變幻無定的火焰,眼裡的神情有些奇特,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傷——寂靜中,有一隻寒蛾繞著燈旋轉了很久,終於不顧一切地狠狠撞向了火焰,發出了細微的爆裂聲。

「啊?」原重樓脫口低呼,手指一顫,手裡的吉服掉落在地。

那隻小飛蟲轉瞬化為一團小小的火焰,灰飛煙滅。

他默默地凝視著那一團微小的灰燼,眼裡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嘆息,從胸臆中吐出了一口氣——那一隻撲火涅槃的卑微生靈被呼吸吹散,轉瞬再無蹤影。明知道會死,為何還會一頭撞進去呢?終究,還是無法抗拒光與熱的吸引吧?

他的眼眸黯淡了一下,不知道想著什麼,手指有些顫抖。

「大稀……」忽然間,有一個聲音喚他。他猛然一顫,回過頭,看到的是穿著盛裝的蜜丹意。小女孩不知何時從前面跑到了這裡,在門縫裡探出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哎呀,還沒換好衣服啊?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一百桌快要坐滿了……喜婆讓我來催問你們弄好了沒。三道茶已經開始了,啥時候可以讓大家開始喝酒呢?」

小女孩口齒伶俐,一串話說出來如同珠子落玉盤,令人心生歡喜。然而原重樓側頭看了看窗外,只道:「等月亮出來吧。」

不知道為啥,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心事重重,頓了頓,忽然開口問:「今天……外面有沒有什麼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小女孩在門縫裡看著他,居然理解了這個頗為艱深的漢語的意思,眼眸純黑而靜謐,深不見底,聲音很輕地回答,「沒有呢。我仔仔細細看過了,那些人里並沒有從洛陽來的客人。」

「哦……」原重樓如釋重負,又問,「那……有從靈鷲山過來的客人嗎?」

「也沒有。」蜜丹意搖頭,眼眸更加冷徹。

「真的?」原重樓似乎有些詫異,又似乎有些釋然。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想讓她一直看著自己,轉頭對孩子道:「去看看迦陵頻伽那邊怎麼樣了。和她說,我大概再過一刻鐘就可以好了。」

「嗯!」蜜丹意清脆地應了一聲,跑了開去。剛跑幾步,忽地回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輕聲對他道:「大稀,放心吧。」

「嗯?」原重樓剛拿起喜服,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個緬人小女孩站在深而長的走廊里,回頭用漆黑的大眼睛凝視著他,眼眸里有奇特的表情,忽然完全不像個孩子,一字一頓地道:「大稀,今晚你的婚禮一定會很順利的——有我在呢,誰敢來搞破壞?」

原重樓忍不住笑了,從門裡伸出手去抱了抱她:「乖,今晚你不要搞破壞就行了。」

「咯咯咯……」在他的懷抱里蜜丹意嬌俏地笑了起來,瞬間恢複成了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順著走廊走遠了,「放心,我會乖的!」

在另一個房間里,蘇微已經穿好了喜服。

這次的婚禮安排得非常盛大,方圓百里皆知。到後來他們兩人因為得病而無力籌劃,尹璧澤便一力承擔,還從尹府里派了一批訓練有素的侍女過來,服侍著她穿戴梳洗——此刻正在給她一層層地將頭髮盤上去,準備用簪子定住。

「姑娘,您喜歡哪支簪子?」侍女打開梳妝匣,問。

蘇微轉過僵直的脖子,看著滿桌的珠光寶氣。重樓對她很好,為了這次婚禮,光是頭面首飾就買了五套,有金銀的,有寶石的,也有點翠的——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卻還是那一支翡翠鳳簪。

綺羅玉果然非同凡響,一擱在上面,便能令所有珠寶黯然失色。在燭光下,那隻鳳凰嘴裡銜著的寶珠似乎要滴出水來。她想起重樓雕琢它時專心致志的樣子,唇角不由得噙了一絲笑,語聲也變得溫柔:「就用這支鳳簪吧……和我的耳墜也正好配套。」

「是。」侍女拿起鳳簪,將她一縷秀髮壓住,退後看了看,笑道:「真是美人如玉劍如虹!這翡翠的一流水色,真是映得人更加出眾。本來以為我家小姐已經很美……」

說到這裡,彷彿知道失言,侍女瞬間停住了嘴。蘇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了看鏡子,果然是相得益彰,心裡不由得一陣歡喜。然而想起那個侍女的話,心裡卻忽然微微沉了一沉——倒不是為了在新婚之日又聽到尹春雨這個名字,而是那一句「美人如玉劍如虹」。尹府果然不愧是騰衝第一大戶,連府上隨便一個侍女都文采了得,出口成章。可是……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句子來比喻自己?劍如虹?莫非……她是看出了自己會劍術,還是自己最近神經綳得太緊,一時多心了?

她霍然抬頭,眼眸隱隱有殺氣,然而那個侍女卻已經端著金盆給她盛水去了。

心中正在疑慮,卻聽到外面喧囂聲盈耳,鞭炮一連串地炸響,三道茶喝過,火把點起,賓客里已經開始有人唱歌,催促著新人出場。

侍女端了金盆進來,擰了一個手巾把子,道:「姑娘快擦擦手,外面催呢。」

蘇微細細地觀察她的言行舉止,不動聲色地伸手將手巾把子拿了過來,卻裝作一個手滑,將手巾掉了下去。

「哎呀!」侍女連忙去接,卻沒有接住,眼看著手巾掉在了地上,連忙道,「我去再找一塊手巾!」

蘇微看著她再度轉身離開,默默鬆了口氣,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安——只希望今天的婚禮平平安安、圓圓滿滿地結束,不要再發生什麼意外。

「瑪!」忽然間,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叫道,抬眼看去,卻是蜜丹意奔入了房間里,拍手看著她笑道,「瑪要當新娘子了!太好看啦!」

蘇微臉微微一紅,對著她招了招手,道:「過來,給你糖吃。」

蜜丹意笑嘻嘻地蹦蹦跳跳走過來,伸出小手討喜糖,一邊道:「大稀讓我過來看看你這邊好了沒有——唉,他等不及要和你成親呢!」

「小鬼頭!」她笑著擰了一下孩子的耳朵。蜜丹意嘻嘻一笑,靈巧地一側頭躲了過去,鑽到了她的懷裡,順手就從桌子上抓了一把核桃片和紅糖做的糖。

蘇微本來想說什麼,忽然間笑容微微一滯。

是了,為什麼以前都沒有留意到?這個孩子的動作……似乎輕快靈巧得過分了——剛才自己伸手這一擰,看似平常,其實不知不覺就用上了折梅指的招數,就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這樣輕輕鬆鬆地一側頭就躲過!

還是……還是自己最近幾天疑神疑鬼,走火入魔了?

「瑪?」蜜丹意說了幾句,沒聽到她回答,不由得搖了搖她的衣袖。蘇微這才回過神來,「哦」了一聲,道:「沒事,只是不知道今晚會不會有什麼貴客來而已。」

「瑪為什麼和大稀問同樣的問題?」蜜丹意笑了起來,「我剛剛和大稀說今晚外面的客人里沒有洛陽來的,也沒有靈鷲山來的。」

「是嗎,都沒有?」蘇微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心裡百味雜陳,轉念一想,洛陽那邊的人沒有來也就罷了,山高路遠、未必知情,就算知情,也未必一定派人來。可是拜月教的人居然沒有出現,就未免有些奇怪——就算是靈均嫌路遠不來參加婚宴,可那個輕霄呢怎麼也會杳然無蹤了?

這一場婚宴還沒有開始,已經有無數的疑雲壓在心上。

她怔怔地想著,連喜婆進了房間都沒有留意。

「瑪,不要想了啦……」蜜丹意彷彿知道她的心思,咬了一口糖,指著窗外道,「聽!外面都已經開始唱歌啦!大稀等你拜堂呢,別讓他等急了!」

「是了,姑娘要加快了!」侍女端著金盆回來,擰乾手巾給蘇微擦了擦雙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一對翡翠鐲子和一對赤金鐲子套了上去,喜婆在一旁拖長了聲音,大聲叫道:「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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