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白骨之池

千里之外的滇南,拜月教的月宮裡,一切看上去寂靜如常。

朧月站在高台上,看著一行行宮女魚貫而入,有條不紊地進入各處宮殿洒掃,晨鐘暮鼓、早餐晚膳……所有的一切,都和平日沒有什麼兩樣。然而她的眉間卻緊鎖著說不出的憂慮,直到在前方十二個時辰不間歇盯梢的宮女前來稟告了一個消息:「靈均大人還在月神殿里閉關修鍊,沒有出來,也沒有進食。」

她微微舒了一口氣,不作聲地揮了揮手。

距離靈均大人進入月神殿閉關,已經足足有一個多月了。他的行蹤一向詭秘,做事不講規矩、不做解釋,全教上下早已習慣。此時開始辟穀修鍊,本來正好是令她鬆一口氣,可以開始自己計畫的時候,然而,這幾天里,她卻天天提心弔膽,生怕那個人忽然提前出關——如果此刻靈均一回來,那麼……

她滿懷心事地想著,回頭看了看廣寒殿的深處。

透過重重的帷幕,隱約可以看到一道道的金色光芒在不停掠過,如同閃電在密雲中交錯,驚心動魄卻又無聲無息——在這過去的七天七夜裡,明河教主不停地赤手撕裂那些咒術的屏障,然而那些結界卻有著驚人的生長能力,一次次地迅速彌合。

還要過多久,教主才能破關而出?

真是不可思議……靈均大人的力量,難道大到了足以困住明河教主了嗎?朧月在高台上憂心忡忡地看了半晌,又回頭凝望著空蕩蕩的月宮——日光直射之下,乾涸的聖湖裸露著湖底的白沙和礫石,如同另一個星星之海。她凝望著那裡,想著白沙之下的那一道封印和湖底的墓地,臉色幾度微妙變化。

孤光大人,請您寬恕我的罪過……很快,我就能打開樊籠,讓您獲得解脫了。到了那個時候……到了那個時候,靈均會被處死嗎?

朧月站在高台上,眼裡露出了複雜而又激烈的感情。

在離月宮數百里外的群山深處,一個喜訊卻在短短數天內傳遍了騰衝。

昔年一代玉雕大師原重樓在蟄伏十年之久後重新出山,以一塊綺羅玉震懾了天下玉商,一舉成為騰衝玉都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風頭甚至蓋過了尹家——而他同時宣布,他的婚禮將在七月初七那天舉行。每一個下過定金的玉商都能成為婚禮上的嘉賓,同時,那一塊價值連城的綺羅玉也將在婚禮上展示和出售。

這個消息瞬間在滇南傳遍,無論是不是玉商,每個聽到的人都興奮莫名。

居然那麼多人都知道了。如今說來,就是想反悔不成親都來不及了啊……蘇微從外面背著葯簍回來,從集市中穿過,聽到盈耳的那些議論,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忽然覺得心下有些隱隱的不安,下意識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北方。

聽雪樓……是不是也已經得到了這個消息?洛陽那邊的人們,又會有怎樣的表情呢?

心念電轉,她只覺得心下微微一痛,隨即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決心已下,那就只有把這條路走到底,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能選擇遠離江湖,隱居在這邊陲小城裡,說不定也是命運對自己的網開一面。

不要去想了。

你已經離開了那片江湖,再也不會回去了。

回到住的竹樓,到處一片靜悄悄。蜜丹意不知道去哪裡玩了,她沿著梯子走上去,看到重樓還在二樓的起居室里,手裡握著雕刻刀,聚精會神地雕著手裡切下來的一塊玉石,而在一旁的水盆里,已經放了兩三件雕好的成品。

早上她沒事可做,百無聊賴,在一邊託了腮看著他雕刻。雖然她沒有出聲,然而他被她眉目盈盈地盯著看,心思不能集中,幾次忍不住抬眼看她,手裡的刻刀便偏了方向。

終於,他忍無可忍地將她趕了出去。

蘇微出去了兩個時辰,等回來的時候,原重樓還在專心致志地雕刻,那麼長的時間裡居然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連衣服的皺褶都沒有改變過。寂靜里,只聽到一刀刀雕刻的聲音,平靜、穩定而決然,堅硬的玉石在小小的刻刀下紛紛碎裂,露出雕件的雛形來,他的側影映在青青翠竹里,專心致志的臉有一種雋永寧靜的感覺,竟令她看得心裡一跳。

蘇微連忙轉開視線,看著那一塊價值連城的綺羅玉,抬手輕輕撫摩,不由得滿懷感激——是的,有了這一塊石頭,重樓才算是真正地活了回來。

那些冰冷的石頭,在地下深埋了千萬年,歷經地火熔岩。如今一旦見了天日,經過了他的手,竟彷彿是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氣韻和靈魂。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不會武功,卻有著另一種驚人的本領呢……而這種本領,比起自己那種殺人的本領來,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他在望著那塊石頭出神,而她卻不自覺地望著他發獃。

「瑪,可以吃飯了不?」脆生生的聲音在窗外喊了一聲,有著明凈淺褐色肌膚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進來,望著他們兩個,不由得做了一個鬼臉:「光看,可是吃不飽的噢!」

蘇微一怔,臉頰微紅,抬手去揪孩子的小辮子。蜜丹意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躲來躲去,竟然甚為靈巧。兩個人在一旁嘻嘻哈哈,原重樓這才從聚精會神的狀態里驚醒過來,抬眼看著旁邊一大一小,眼眸一瞬間竟溫柔無限。

「唉。」那個剎那,她聽到他低低嘆了口氣,脫口,「真幸福啊……」

「嗯?」她微微一愣。

「簡直像是在做夢一樣。」原重樓眼裡的表情一閃即逝,喃喃說了一句,轉過手指點了點旁邊的盤子,道,「來,看看我今天雕刻的。」

蘇微和蜜丹意齊齊探過頭去,只見盤子里擱著一支簪子,還沒拋光,上面灑了一些清水。這支不到一尺長的簪子造型流暢簡潔,頗有戰國古風,頭上雕著一隻鳳凰,嘴裡銜著一顆綠珠,回頭而望,輕盈美麗。

這支鳳簪種水絕佳,一縷翠意縈繞著整支簪子,晶瑩剔透,幾乎溶解在一汪水裡。就算是從小對珠寶首飾完全不感興趣的她,也能感覺到這件東西的美,拿起來定定地看了半天,愛不釋手。

原重樓在窗下放下刀,微笑:「這是我重新出山雕的第一件東西,是特意做給你的——你看看鳳的翅膀。」

蘇微驚訝地掉轉簪子,果然看到鳳凰的一片羽毛上似乎隱約有著花紋,湊近細看,卻居然是用小篆細細刻著一個「微」字,刀法古雅俊逸,另一面的對稱之處還有原重樓專用的落款「原」字。

她心裡滿是歡喜,將那支簪子插在發上:「好看不?」

耳畔那一對綺羅玉耳墜盈盈地晃動,襯托得她的臉頰分外白皙。

「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壚。」原重樓看著她,忍不住道,「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鬟何窈窕,一世良所無。」

「一鬟五百萬,兩鬟千萬餘。」蘇微自幼被師父督促著念那些詩詞歌賦,自然知道這是《羽林郎》里的一段,飛快地接了下去,卻不由得笑道,「那我以後出門可要千萬小心了。那麼貴的東西,萬一在路上被人搶了就不好了。」

原重樓笑道:「以你的本領,天下還有誰能從你頭上拔了簪子去?」

「這倒是。我不去搶別人就不錯了。」蘇微也不客氣,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迦陵頻伽在窗外婉轉啼叫,美妙得彷彿風吹過琴弦。蘇微將剛采來的草藥簍子放在窗下,將雙手浸在那一盆新汲來的溪水中,對原重樓道:「我今天去山上挖了好些草藥,拿去鎮子上的仁和堂賣了十兩銀子。」

「什麼葯這麼值錢?」原重樓卻有些不相信,抬頭譏笑,「如果都如你這樣一天賺十兩,估計鎮上的人都去挖草藥了,誰還做翡翠生意?」

「是一簍子七葉一枝花。」蘇微笑,「你說值錢不?」

「七葉一枝花?這東西怎麼可能……」他怔了一下,馬上知道她是在調侃自己,忍不住笑起來,「別拿我開涮,我今天又哪裡惹你啦?」

蘇微笑著,一邊洗手一邊道:「其實,我今天在水映寺後面的天風崖上挖到了兩株還陽草和兩株佛座小紅蓮,很難得,一株就是三兩呢——」

原重樓忽然停了下來,看了她一眼:「天風崖?」

「是啊,怎麼?」蘇微卻毫不在意。

「以後還是別去了。」他卻語氣嚴肅,「那個地方不吉利,據說是忘川的終點。」

「啊?」蘇微吃了一驚,忽地想起了剛到騰衝時那個嚮導說過的故事,如今第二次聽到人提起「忘川」這兩個字,不由得追問,「忘川的終點?怎麼說?」

「以前滇南和中原隔著密林高山,行人十無一生。後來帝都下旨開闢驛道……」原重樓從頭開始說起,卻被蘇微打斷:「這個我知道——為開驛道死了許多人,迦若大祭司為那些亡靈超度,沿路建起了碑林,讓那些亡靈隨著指引去往彼岸。對吧?」

「是的。」原重樓有些意外,「你早就知道了?」

「過驛道的時候嚮導就說過了。」她喃喃,忽地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情緒,「他說,那些被超度的亡靈會忘記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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