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血薇主人離開月宮、返回騰衝的時候,洛陽方面卻接到了她即將和石玉一起歸來的消息,全樓上下都欣喜鼓舞,準備用一場盛大的洗塵宴來迎接她的歸來。
操辦這個洗塵宴的是趙總管,而蕭停雲對此也很重視,一再吩咐要邀請樓里的所有人前去,甚至建議將場地設置在洛水旁的渡口上,以便於蘇微一回來就能看到所有人。趙總管一向辦事利落,很快就一一將這些落到了實處。
自從蘇微離開,聽雪樓內部一直處於微妙的膠著之中,樓主對此事的曖昧態度令人猜測,樓里的氣氛壓抑而沉默,直到今天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是的,血薇的主人就要回來了,樓中的平衡局面也將恢複。
然而,卻無人知道一場暗涌已經悄然而至,危機四伏。
「樓主,馬車已經準備好了。」白樓里,蕭停雲放下了手裡的文卷,聽到外面的下屬低聲稟告,「從南方歸來的一行人舟車勞頓,已經如期抵達洛陽,將在傍晚靠岸,登上洛水渡頭。趙總管已經備好了車馬,請樓主前去,不要錯過了時間。」
「好,我就來。」蕭停雲淡淡地應答,眼睛卻不離手中的文卷。然而,等下屬退去,他放下書,輕撫著袖中的夕影刀,眼神卻是慢慢變得鋒利無比,宛如即將飲血的刀鋒。
終於是到了這一日嗎?
他撫刀默默靜坐,許久才彷彿下了什麼決心,站起身走下白樓。初夏的院子里滿目蒼翠,生機勃勃,然而不知為何,他緩步行來,卻覺得心在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他最終獨自走上了神兵閣。
抬頭凝望著上面供奉的那把緋色之劍,聽雪樓主無聲嘆了口氣:血薇歸來之日,便是痛下決斷之時。一切,莫非都是前緣註定?
他抬起雙手,將那把劍從神位上取下,輕輕說了一句什麼。緋色的光芒映照著他的眉睫,令貴公子冠玉般的臉龐染上了一絲凌厲妖異。
走下神兵閣,聽雪樓的大門外果然已有馬車備著,然而卻不是平日乘坐的那一輛,而是換上了一駕新的,金裝玉飾,在日光下顯得光彩奪目。
「樓主,請上車。」屬下在一旁躬身。
「哦?冰潔倒是費心,竟然將這些車馬都裝飾一新。」蕭停雲停下來看了看,唇角浮起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今日是喜慶之日,阿微大難歸來,也該乘新車返回——居然連這些小事都打點得妥當,難得。」
「趙總管在前頭等您呢。」那個下屬跟了他許多年,言辭也頗為隨意,笑道,「樓里大家都已經去了洛水邊,樓主不快些趕去,只怕要來不及。」
「是嗎?」蕭停雲卻笑了一笑,忽然從車上返身,「算了,我還是和冰潔坐一輛車吧。」
「樓主?」下屬怔了一下。
「我這一路還有些話要和趙總管講。」他聲色不動,只是淡淡揮了揮手,遣開兩人,「你們駕著這個車,先行去洛水那邊等我吧。」
「是!」左右不敢多問,便駕著空空的馬車從聽雪樓大門疾馳而出。
此刻,趙冰潔坐在朱雀大道側門的另一輛馬車上,默默地聽著那輛馬車從東門出去的蹄聲,不出聲地嘆了口氣,放下帘子,吩咐駕車的人:「走吧。」
然而,馬車剛啟動,她卻驟然發現車裡無聲無息多了一個人。
「誰?」她失聲低呼,然而一隻手卻伸過來,阻止了她的舉動,低聲:「是我。」
那樣熟悉的語調,令她忽然間臉色蒼白。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趙冰潔下意識地抬起手,似乎想離開他遠一些,然而蕭停雲不讓她有這個機會,瞬間扣住了她的手腕,內力透入之處,她頓時半身酸麻,只能被攙扶著,無力地在馬車裡坐下。
「我不想一個人坐車。我想和你說一會兒話。」蕭停雲在她身側坐下,轉頭淡淡地笑,「為什麼你要坐我平日坐的這輛馬車呢,冰潔?——你似乎很驚訝我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她很快鎮定了下來,將手攏在袖子里,側臉向暗壁,拒絕回答。
他望著郊外的景色,半晌問:「蘇微回來了,你高興嗎?」
「自然高興。」趙冰潔淡淡回答,眼眸里卻沒有表情,「要知道,有了血薇的聽雪樓,才算是真正的聽雪樓。」
「是嗎?」蕭停雲不出聲地笑了一笑,抬起頭,望著簾外的日光,語氣忽然變得哀傷,「原來你也相信血薇夕影人中龍鳳的傳說啊……是不是因為這樣,你才幾次三番地想要置蘇微於死地呢?」
「什麼?」她臉色瞬間蒼白,手微微一動,卻轉瞬被他死死扣住。
「不要動,冰潔。」蕭停雲閃電般動手,剎那扣住了她雙手的脈門,用的竟然是雪谷門下最上乘的武功,不容她有絲毫的反抗!他看著她,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從未聽過的寒意:「我知道你袖裡有刀——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就真的只有殺了你了。」
她手指微微顫抖,咬住了嘴唇。
「你……」她似乎想問為什麼,卻終究還是沒有問。
「我都知道了。」蕭停雲看著她,慢慢地一字一字說,每一個音節都拖得如同鈍刀割過脊髓,「從五年前開始,就什麼都知道了。」
她震了一下,卻還是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低頭向著暗壁,一動不動。
「呵……冰潔,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真正動殺機的?那一次,你讓蘇微去追殺梅家的二當家梅景瀚,卻故意沒有給確切的情報,導致她低估了對手差點喪命——你是故意的吧?」蕭停雲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彷彿深潭一樣見不到底,冒著寒意,「或者,是從蘇微第一次出現在樓里開始,你就想要把她除掉!對不對?」
趙冰潔咬緊了嘴角沒有回答,蒼白的臉上甚至沒有表情。
「蘇微武功雖高,成長的環境卻簡單封閉,心智單純。而你卻不一樣——你從十四歲開始,就已經是一個見慣生死、深藏不露的人了。」蕭停雲注視著她,一字一句,長長嘆息,「日夜與仇人為伴,竟能絲毫不露聲色,實在令我敬佩。」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平靜而鋒利,一分分刺入她心裡。
趙冰潔的臉色終於動了一動,蒼白而尖尖的下頜一揚,似乎要說什麼,卻又忍了下去。
「為什麼不說話,冰潔?為什麼不否認?為什麼不辯解?」蕭停雲心平氣靜地說到了這裡,看到對方還是這樣死寂的表情,語氣卻忽然微微激動起來,「說啊!哪怕說一句都行!」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終於,她開口了,卻閉上了眼睛。
「為什麼沒有好說的?說說你的身世,說說你的來歷!」蕭停雲卻憤怒起來,壓低了聲音,語氣卻依舊微微戰慄,「你的父母都是梅家門下的死士,在你小時候,他們不惜雙雙以性命做賭注演了一場戲,把你送進了聽雪樓當卧底——我父母未曾料到一個小盲女有這樣慘厲的心機,竟然真的收留了你,視如己出。而我的師父池小苔,明明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卻居然在臨死之前將朝露之刀傳給了你!」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吐了吐氣,低聲道:「這些,我在五年前就查出來了,卻一直隱忍不發。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留心你的一舉一動。可是……」
他握緊了她的手,厲聲:「可是你在這幾年裡,除了針對阿微,卻從來沒有做過一絲一毫對聽雪樓不利的事情!為什麼?」
她猛然一顫,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卻沒有表情。
「你在這幾年裡,逐步替我除去了梅家在內的七大反叛力量。十年前洛水旁,更是設下機關,一舉將天道盟主力擊潰!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蕭停雲緊盯著她,低聲,「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冰潔,如果你有異心,我便會立刻殺了你!可是你的所作所為卻讓我大惑不解——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趙冰潔微笑了一下,卻不回答。
「直到蘇微來到聽雪樓之前,你從未做過一件不利於樓里的事情。」蕭停雲低聲說著,眉間神色複雜,「所以,我也一直對你按兵不動——我多麼希望我猜錯了,冰潔。你不是來卧底的,而是真的是站在我這一邊。或許有一天,你會主動告訴我你的苦衷。」
「而當你說出來的那一刻,我就會立刻原諒你做的一切。」
他的聲音到了最後有一絲顫抖,那是痛苦的尾音。就像是有一把刀插入血肉之中已久,卻忽然被血淋淋抽出時,那種難以壓抑的痛苦。
她在他的語聲里微微顫抖了一下,卻垂下了眼睛,一語不發。
「我一直是這麼以為的。如今才發現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臆想罷了。」蕭停雲的語氣從痛苦轉為憤怒,凌厲而決斷,再無絲毫不舍,「你,根本就是想要我死!想要聽雪樓滅亡!」
馬車在疾馳,竹簾搖搖晃晃,光影在女子蒼白的臉上明滅。
「這次蘇微被人下毒,被迫離開洛陽,其實也是你一手策劃的吧?你讓我將四位護法調往苗疆,還在我的馬車上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