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8點25分
勃蘭特發現自己心不在焉。目睹昨晚發生的事後,自己還能行動正常,真是不可思議。直到今天早上,薩姆已經恢複如初。他查看郵件希望能獲得一些線索來推進案情。他已得知,在一位受害者卧室里找到的那個寶石就是鑽石。因此,新聞播報員說的沒錯。警方一無所獲——沒有提取到精液或DNA樣本。他辦理的這些懸案都有一個相似之處,那就是都沒有法庭證物。這點讓他不禁猜測,薩姆所說的殺手和他所追查的那位兇犯也許同為一人。
這還讓他想起,薩姆曾說過:還有位女人倒地而亡,尚未被人發現。也許要好幾天後案件才能浮出水面。
他在桌面上轉著筆,滿面怒容,瞪著桌面那堆需要他審閱的文件。也許他應該去和上校聊聊,看看他是否能夠提供一些細節。
他關閉電腦搜索欄里關於超自然現象的多個標籤頁,搓了搓鼻樑。雖然他幾乎整晚未休息,但他一直待在薩姆家,試著在她沙發上打了個盹,直到上班時間才離開。不過現在他身心勞頓,無法集中精力。
電話響起,把他從昏昏欲睡中拉回神來。
「你好。」勃蘭特身體前傾,伸手去取筆記本和筆。熟悉的聲音傳來,他閉上眼睛,重重的嘆口氣。「嘿,史蒂夫,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
電話那頭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尚沒什麼大礙。「她怎麼樣?」
「她很好,比我還好。」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當然,她只是經歷進入幻象世界的正常過程,而你卻受到極大的精神衝擊。可想而知。」
「我今天一直在網上搜索相關解釋。今早我甚至有些懷疑昨晚看到的事情。」
「這也相當正常。」史蒂夫嘆氣,「儘管你心裡很清楚,你的理智卻拒絕接受。」
「那麼我該怎麼辦?」
史蒂夫大笑。「不予理睬,看見和沒看見一樣——全部忘掉。」他聲音里的諷刺意味令人不容忽視。「如果你和她在一起,那麼,這不可能是你最後一次體驗到她狂野的那一面。」
勃蘭特嘴巴張大。「這有點瘋狂,我不得不承認。」
「她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女人。」
「這就是你想說的嗎?有意思?」
「當然了。」空氣中瀰漫著輕鬆愉快的氣氛。「不然你叫她什麼?」
勃蘭特坐在電腦椅上轉來轉去,心神不寧。此時此刻,他真的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她。遺憾的是,他的朋友熟知內情,因而佔盡優勢。想到接下來將發生的事,勃蘭特猶豫不前了。
溫暖的笑聲在空氣中瀰漫。「你還沒弄清楚,是不是?能夠讓你如此愁腸百結的女人,的確……嗯,相當有意思。」
「史蒂夫。」他開始遲疑不決。「我昨晚差點魂不附體,她真的嚇死我了。」
史蒂夫沉吟片刻。「我之前也從未見過任何具備這樣能力的人,因此,對我來說也很新奇,出現刀傷和血跡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現象。」
勃蘭特困惑不解,皺起前額。「為什麼?」
「擁有她那種能力的人也許一千萬人中找不到一個,甚至十億人中都找不到一個。正因如此,我對此知之甚少。何況,她的天賦還不止此一種。她天賦異稟。如果她學會控制,那麼她身上的癥狀會有所改變,甚至完全消失。」
勃蘭特搖頭。「嗯,整件事都令人印象深刻。」
「這會改變你對她的看法嗎?」史蒂夫的聲音里充滿好奇,但聽起來並不驚訝。
勃蘭特不安地移動著身體。「我想說我不會改變,但也不確定是否能做到。」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花點時間,好好想想,特別是花些時間站在薩姆的角度好好考慮。」
「我知道。」勃蘭特用一隻手搓搓臉。「老天,她的生活一定如煉獄般可怕。」
「那也許是她所了解的全部生活,想想看,她洞悉人性的陰暗面。另外,她還得面對人們的懷疑猜忌和奚落嘲諷,再想想看,她是那麼的與眾不同。這些都可能導致她無法融入社會。然而,置身其外卻意味著自由。」
史蒂夫說得對。「她還待過精神病院,雖然不到四個月。」
史蒂夫的聲音略顯疲憊。「我們難道不都是如此么,這是社會大眾面對未知問題的慣用伎倆。如果她要應付現階段的人生旅程,那麼,她就必須學會適應,學會面對,學會隱藏。這些都是生存的必備技能。」
「而且她總是獨自面對。」
「這很容易理解,不是嗎?你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倉皇逃離嗎?」
對於這點,勃蘭特無法爭論。他不知道自己對薩姆是什麼感覺。與其說他需要明確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如說薩姆更需要自己的接受和理解。他很確定自己必須在最後做出選擇。但問題是——他還沒得出答案。
史蒂夫理解他的心思。「如果你很在乎,那麼你說話做事都得謹慎些。她的人生都在經受懷疑和面臨反對中度過,如果你想讓她接受你,她需要知道你能接受她的才能。」斯蒂芬咳嗽幾聲。「如果你覺得自己無法接受這些,先別讓她知道。你今天絕對不可貿然離她而去,否則她會更深刻地意識到——她在世人眼裡是不可接受的。」
「但事實並非如此。」勃蘭特爭辯道。
「也許不是,但要讓她相信這點會很困難。」斯蒂芬再次勸說著他。「看看她的過去。所有經歷:恐懼,懷疑,甚至仇恨。像她和我這樣的人總是不被人認可的。」
「你不一樣。」
「不,不,我並沒有不一樣。你慢慢才開始信任我,正如我慢慢信任你一樣。這和你與薩姆之間是一樣的——學會信任,記住——這需要時間。」
勃蘭特沉默了。「還有誰可以過著像她那樣的生活嗎?」
「只有她。」答案簡單明了,也無可爭辯。
「要是我做不到呢?」這就是——他心中暗藏的恐懼。那晚他躺在她床鋪對面的沙發上,恐懼感讓他徹夜難眠。他整個早晨坐在椅子上,內心煎熬,更無法專心工作。如果他無法接受薩姆,不能接受她的生活該怎麼辦?
史蒂夫沉重的嘆息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如果你無法接受,也無法承受的話,那麼我會很驚訝。毫無疑問,我已經挑戰過你的信仰極限——那麼,這次又有什麼不同?」
「這次我在尋找一個精神支柱,一個參考依據,來幫助我把自己親眼目睹的情形塞入信念體系,讓我相信他們的真實性。」
「這種感覺完全和你第一次聽我說某個你正在調查的殺手一樣,那次,我和你說過類似的話。」
勃蘭特依稀記得那件事情。「我真的表現那麼差勁嗎?」
「完全如此,你也許還記得過去和我說過些什麼。你跟我說,你永遠不要結婚,因為你找不到可以接受你生活的人。可如今,你卻想著拒絕她,因為你無法接受她那樣的生活。」
「我並非拒絕她……」況且他確實沒有,他只是對她的才能無法苟同。老天,他真是個蠢驢。但史蒂夫還在繼續說著。
「很好,想想這些,明天再看看你會有什麼想法。如果你需要聊聊,打電話給我。」
說完,史蒂夫掛掉電話,留下勃蘭特獨自思考問題。勃蘭特在以往的人生中見識過的事情不勝枚數。警察的工作通常要求警務人員能夠明辨是非,獲知真相。而這次,真相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必懷疑自己親眼所見,然而,他確實需要時間去接受。因為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打破他人生已知的所有法則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管他喜歡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