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6月19日 第一節

晚上10點05分

勃蘭特洗完碗筷,坐在薩姆對面的沙發上。現在怎麼辦?他該讓她獨自一人入睡嗎?自己怎麼這麼猶豫不決,太奇怪了。他凝視著她,不得不承認,待在這照看她的想法佔了上風。他瞟了眼堆在地板上的毯子,然後拿起一條蓋在薩姆身上。

她的個性有野性的方面,倒不是說她無拘無束,自由任性,也許用未受教化和不合群來形容比較貼切。她在人群中會覺得尷尬,親密關係也讓她緊張不安,而且她討厭與人正面衝突——當然,如果事關重大,她也不會輕易選擇逃離,而會堅定自己的立場。

如今,她正竭盡全力改善生活,但是究竟發生過什麼讓她如此消沉?這和她與那位副警的最後一次見面有關嗎?他皺起了眉頭。難道很久以前的那次車禍讓她花光了積蓄,還是讓她失去了工作能力?環視房間內部,他懷疑她是否有保險。這兒處處表明主人囊中羞澀。事實上,她已陷入貧困,她穿的都是從二手貨商店買來的大碼衣服,那衣服都能夠裝下一個彪形大漢了。

她需要一位看護人,來保障她的飲食和睡眠。如果沒有合適人選,那麼,他也許需要擔負起這種責任。他竟然有這樣的想法:可見他在這段感情里陷得有多深。幾周前,他就想到要照顧像她這樣的人。這很愚蠢。因為他自己也需要一夜好眠。他得回家躺在自己的床上,而不是在這裡照顧她。不過時間尚早,況且他剛來時,她看起來有氣無力的。多待會兒並非難事。

摩西睡在薩姆前面的地板上,而鬥士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守著薩姆,同時警惕地盯著他。

勃蘭特凝視著窗外黑黝黝的夜。過了一會兒,他閉上眼睛,身心俱疲,困惑不已,無力思考自己為何要待在這裡。

一個低沉的怪聲吵醒了他。

勃蘭特轉過頭,脖子上劇烈的疼痛讓他不由呻吟起來。「老天,我做了什麼?」他扭動頭部,身體前傾,試圖記起自己身處何方。一個低沉壓抑的哭泣聲從沙發傳來。他猛地坐起,完全清醒過來。

薩姆猝然伸直雙腿,拱起背,張開嘴巴,臉頰和脖子上的肌肉因用力拉扯都變形了,她在無聲地尖叫。

勃蘭特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薩姆肌肉痙攣,後背弓得更緊了。

勃蘭特想要把她從噩夢中拉回,但伸出的手卻猶豫不決,在距她肩膀一英寸處停下。史蒂夫曾不止一次告誡過他,不要在別人的幻覺狀態下觸碰對方。但是,他怎能知道她是進入幻象還是做了噩夢呢?

薩姆突然崩潰了。她的腿以古怪的方式伸展開,呼吸變得平穩,速度也更加均勻,然後慢慢恢複到正常節奏。

就在他以為她沒事時,薩姆臉部肌肉扭曲,雙目圓瞪,眼球呈現混濁的玻璃體狀。勃蘭特彎下腰,直直凝視她的眼睛。

「薩姆,」他低聲耳語。「薩姆,醒醒。」

薩姆再次拱起背,然後突然不斷抽搐起來,好像受到了什麼隱形物體攻擊。

老天。勃蘭特倒退一步,凝視著她。寒意蔓延至全身。到底怎麼回事?他仔細查看她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變化和微小的表情——她的靈魂顯然並未在此,也許正處於幻象中觀看著什麼,經歷某些勃蘭特無法經歷的事。勃蘭特從未看到任何人有過此等噩夢,也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體驗這樣的經歷。

他看了眼手錶。凌晨2點30分。他之前肯定是睡著了,但可以確定只眯了幾分鐘。

薩姆的肚子發出咕咕的聲音,背部再度拱起,接著又拱了兩次,然後是一陣顫抖,突然回覆平靜。勃蘭特看著這一切,驚慌失措。毯子上出現了幾處切口,他伸出手,粗糙的羊毛毯滑過他的手指。他為她蓋上毛毯,發現毛毯雖然陳舊卻還完整。由於毛毯笨重地蓋在她身上,讓他無法看到全貌,但可看到厚厚的面料上出現了幾處割痕。

他驚訝得下巴快掉下來。越來越多的切口出現在毯子上,他身體前傾,膽戰心驚,雙手顫抖。這怎麼可能。他的理智告訴自己這絕無可能。但是目光卻無法從眼前景象挪開。接著,她的腹部也出現刀口。不可能。他靠得更近,胃酸上涌,難受地坐了下來。

血液從她腹部的新傷口慢慢滲出。絕不可能。勃蘭特驚恐萬分地坐著,看著血液從薩姆身上十幾處的刀傷處緩緩流出,染紅了蓋在她身上的毯子。她受傷了嗎?應該不會——刀傷才剛剛出現。但四周空空蕩蕩,沒什麼可能對她造成傷害。

鬥士來到沙發上,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嗚咽聲。

「放鬆,孩子,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勃蘭特發現自己的雙手顫抖不已,這不足為奇。他雙臂甚至也開始無意識地哆嗦起來。老天,沒人會相信這些。見鬼,他自己甚至都無法相信——即便此事就發生在他眼前。

他掃了眼地板上的另一條毛毯,俯下身,把毯子抖開,就在他想把毛毯蓋到她身上時,史蒂夫的忠告再次浮現心頭:如果通靈者處於幻覺狀態,絕對不要去觸碰。

毛毯掉落到地面上。他不知道蓋毯子算不算得上觸碰,但決定不去以身試法。突然冒出的想法讓他震驚。沒人會信他,正如沒人會信薩姆一樣。哦,老天。他的胃部攪在一起,膽汁涌到了喉嚨口,他噁心得都要吐了。這就是她的感受嗎?

他獃獃地看著血液不停往下滴,在她身旁的毛毯頂部匯聚成一小灘,她臉色慘白,呈乳白色。他的神經再次緊繃。見鬼。他想叫救護車,但應該怎麼陳述緣由呢?他知道理智上沒法做出合乎邏輯的解釋。但是,如果任其一直流下去,那麼他可能眼睜睜看著她死。見鬼。他舉棋不定,束手無策。

鬥士把鼻子湊近薩姆,嗅到了血腥味,不斷嗚咽著。

勃蘭特抓起手機。史蒂夫,該死的。請千萬在家。

「你好?」一個睡得迷迷糊糊的粗重聲音對他咆哮道。

「哦,謝天謝地。史蒂夫,我是勃蘭特。」

「勃蘭特。」一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咳嗽聲,對方清了清嗓子。「怎麼了?」

「薩姆出事了。」

「薩姆?怎麼了?」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認真。

「我遇到麻煩了。」

「發現什麼新狀況了?」

「不,我現在就在她身邊,她彷彿陷入了幻象。」

「然後呢?」

「史蒂夫,我長這麼大已經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但我從未見過此等情景。它現在就在我眼前上演。」勃蘭特深吸一口氣,聲調稍微平穩。「她身上蓋著的毛毯上出現了許多割痕,還有血跡。哦,我的天,她流了那麼多血,滴得地板上到處都是。」勃蘭特呼吸急促。「這裡沒有武器,也沒有任何其他人,但卻不斷有刀痕憑空出現。」

「但她還處在幻覺狀態?」

「沒錯,似乎她正經歷著其他人所遭受的襲擊。我看著她時,她背部弓起,好像被人捅了。然後,她身上蓋著的毛毯出現割痕。就幾秒鐘時間,她開始流血,血都滴到地板上了。老天,史蒂夫。」勃蘭特彎腰,把手指浸入那灘血里。然後用拇指搓搓手指上的液體。「血液是真實的,聞起來真實,感覺也很真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她怎樣才能從這種狀況下存活?」勃蘭特需要史蒂夫的保證。但史蒂夫並未做出保證,這讓他更加緊張不安。

「她還有呼吸嗎?」

勃蘭特聽到這話,心跳加速,俯身看向薩姆。「老天,她最好還有呼吸。」他眼光落到她的胸部,查看是否有起伏。尚有,不過十分微弱。接著他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前。還好,一息尚存。「嗯,她還活著。但已經奄奄一息。」

「沒事,她在幻覺中陷得越深,她身體機能就越微弱。」

勃蘭特對她進行再次確認。血液已經凝固,灰色的布料染成了鐵鏽色,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帶著他熟悉不已的金屬味。

「你能看到她身體有任何傷口嗎,還是只是毛毯有刀痕,並有血液湧出?」

「可以觸碰她嗎?見鬼,斯蒂芬,你已經交代我無數次:如果你處於幻覺狀態,不要觸碰你。」

「拿掉毯子,不要碰到她身體。」

「為什麼我不能再碰她?」勃蘭特凝視著薩姆,試圖以最保險的方式提起毯子的一角而不碰到她身子。

「要是碰到她,你會截斷她所連接到的能量。她有可能待在那裡,也有可能返回,還有可能待在介於兩者之間的某地。」

勃蘭特不禁畏縮了。「對了。」他小心翼翼地抓住毛毯一角,把它從她肩上移開,然後仔細查看她纖細的身體,她的腹部呈現一道深深的傷口,這讓他內臟糾集到一起。他輕嘆了一聲,傷心不已。她正慢慢死去,而他卻只能袖手旁觀。

「老天,她的腹部都裂開了。」

史蒂夫的聲音既從容冷靜又富有耐心。「沒事,她身上還有新的傷口出現嗎?」

「什麼沒事!搞什麼鬼,史蒂夫?她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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