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6月18日 第一節

下午2點30分

薩姆和勃蘭特把車停在寵物醫院辦公室後面,來到人行橫道前。路對面有個帶露台的咖啡廳。公路上車來車往,行駛急速,直到交通指示燈由綠轉紅。

在經歷跌宕起伏的一天後。薩姆一想到即將要面臨各種問題,就覺得緊張不安,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為回答問題總能讓她精神緊張。

他倆在一個距離其他桌子稍遠的桌旁坐定。

一位女待者拿著菜單走過來。薩姆搖搖頭。「只要一杯咖啡,謝謝。」

勃蘭特輕哼一聲。「只喝咖啡怎麼行呢。」他向女待者示意,「我也要咖啡。請再來兩份雞柳凱撒沙拉,和一個蒜蓉麵包。」

薩姆盯著他,「要是我不餓呢?」

「太糟糕了。你得補充能量,好好利用拜訪史蒂夫的機會。」

她不置可否。

女待者端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薩姆低聲說謝謝,雙手捂著杯子,盯著窗外川流不息的馬路。

「嘿,你在聽嗎?」

薩姆抬頭,瞥見勃蘭特正盯著她,「不好意思,我剛失神了。」

「你看起來心神不寧,和我說說吧。」

她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撥弄著咖啡勺。「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想跟今天的追尾事件有關?」

「雖然不知道是否有關,但我猜是的。」她嘆道,「我能先問你個問題嗎?」

「你想知道什麼?」他猛喝一大口咖啡,然後看著她。

她撅起嘴,「問題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他們對面桌坐著一個五口之家,悠閑自得地喝著冷飲。薩姆看著他們平常普通的動作,不由心生羨慕。她從未有過這樣的生活,而且將來可能也體驗不到,除非她能了結眼前的事。

她嘟起嘴,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你知道多少我的過往?」

「從你第一天走進警局,我桌面上就有一份你的基本檔案。在獲得你的指紋和DNA信息後,我對你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他撥弄著糖包。「我知道你幾年前遭遇一次嚴重的車禍。我也知道你在精神病院療養過一段時間。」

她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我還知道你過去協助警方。但有時,你所提供的幫助反而成了阻礙。」他把手伸過桌面,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在你上大學時,你的好朋友被謀殺了。你去警局協助辦案,想方設法只為抓獲殺手。」

「露西。」她喃喃自語。腦海中湧現出一幅畫面。露西面帶微笑,手裡拿著造型奇特,圖案怪異的咖啡杯。為了淘中意的杯子,她當時流連於各種古董店。她性格外向,對人關心體貼,但卻和其他受害者一樣,命喪黃泉。「你錯了,我去警局是想看看是否能夠提供幫助。我以為自己找到了推動案情進展的線索,然後露西就遇害了。你看,她因我而死。那個殺手發現我協助警察後,就來追殺我。卻錯殺了她。」內疚撕扯她的心靈。記憶的重擔讓她的頭埋得更低。她開始抽噎。「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們中的任何一位。」

「所以,你逃開了。逃離學業,逃離朋友,甚至逃離整個社會。」

這種指責像一把利刃一般刺痛了她。「這麼說不公平,」她低聲反駁。「我努力幫助那些女人,做不到時,我也很傷心。」

勃蘭特溫柔地握緊她的手,拇指滑過她手掌嬌嫩的皮膚。薩姆看著他輕緩的動作,陶醉於他的溫柔。「你知道嗎?那就是我每一天所做的事。那麼多人需要幫助,而我卻無能為力。雖然我有時也曾幫過一些人成功逃生,但我不能因為沒有十足把握就放棄。竭盡全力挽救我所能挽救的人,這點至關重要。」

她抬起頭,迎上他剛勁有力的目光。「我不會完全放棄,而會再次嘗試。當幾個孩子走丟時,我發現自己對於別人的呼救無法視而不見。特別是當我認為自己可以提供幫助時。」

「那你幫到忙了嗎?」

她笑逐顏開,內心的希望之光顯露無疑。「是的,我發現有個小女孩丟了,於是及時解救了她。」

他咧嘴一笑,「感覺很好,對吧?」

那道內心的光越來越強烈。「是的。」她的笑容突然暗淡下來,然後隱去,「後來,又一個小孩被殺了,有人再次懷疑我,接著情況變得很難堪。」

勃蘭特點點頭,不難想像。一條船沉沒之時,其內的老鼠要麼團結一致共存亡,要麼互相攻擊求自保。

她扮了個鬼臉。「尤其是有個警察。他不喜歡通靈異能。我想其他人也或多或少不喜歡通靈異能,但他……他恨我。」她拿起咖啡杯,臉蛋沐浴在杯口冉冉上升的霧氣里。

「你就是在擔心我可能會發現這些么?」

她嘴角上揚,「是的,有點。如果你和那人聊過,他也許會告訴你所有關於我的負面新聞。」

「說實話,我想我的確和他聊過。」

薩姆心驚膽戰,「哦。」她伸手捋了捋額頭的捲髮,厚重的髮辮在陽光下顯得沉重又悶熱。

「這成問題嗎?」他俯身看著她。

她扮個鬼臉,「要是我死了,第一個應該懷疑的就是他。」

勃蘭特愣住了,茫然瞪著她,拿著杯子的手還懸在半空,「你是認真的嗎?」

她沒有回答,回瞪著他。最後,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們最後一次會面很不愉快。」她手指撫過脖子。「儘管他痛恨我,他依然相信我的超能力。只不過他想讓我的這些能力僅供他使用。我最終離他而去。是的,我逃之夭夭,然後隱姓埋名。這比讓那個混蛋控制我的人生強多了。他還威脅說,如果我告訴任何人他就殺了我。」

「但他是一名警察。」

「只是副警而已。而且他還販賣毒品。」

他目光越過杯子看向她,「你確信?」

她點點頭。

「你是說他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想把你撞出路面的卡車司機?」

她肩膀低垂,「我不知道。」她幾近慟哭,「他對我恨之入骨,而且……」她停了下來,她無法將自己的經歷全盤托出。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喉嚨則像是灌了鉛。她無法相信,過了這麼久,這位副警依然具備摧毀自己的能力。毫無疑問,她得放下過去,「我玩消失,是希望他能把我忘記。」

「但是,一旦我打電話給他,他就知道哪裡能找到你?」

她再次點頭。

他專註地凝視她的臉。薩姆感覺周身燥熱,但非由於陽光過強。

他持續攪動杯子,直到薩姆伸過手來停下了他的動作。「走,去買第二杯,這樣才有東西可攪。」與此同時,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輕鬆感慢慢傳遍四肢。她覺得很欣慰,因為有人和她共擔重擔,也因為她從此不再孤單。

她嘴角泛起微笑。「你還要再來一杯嗎?」

「不,要去史蒂夫家的話我們得趕緊出發了。」

勃蘭特看了眼手錶,「我們往外走吧,路上再聊。」

「好。」她低聲回答。

「你會沒事的,我們會把這事弄明白。」

他們穿過馬路來到他的卡車前。他走到她跟前,幫她打開車門,然後走到另一側駕駛座那裡。雖然已是老舊的禮節,但這個小動作確讓她無比受用。

上車時的情景卻大相徑庭。她的車小巧玲瓏,而他的車則碩大無朋,輪胎很高,但卻沒有腳踏板。對於六英尺高的他來說恰到好處,而她僅僅五英尺四英寸,她費勁地爬上座位,一陣手忙腳亂,總算關了車門,坐定。勃蘭特沒有來幫忙,側過臉看著她,此時正努力憋著笑。

薩姆氣喘吁吁,拒絕再看他。

汽車駛過城鎮的歡迎牌後,她試圖打破沉默,「你認識史蒂夫多久了?」

勃蘭特快速瞥她一眼,「至今為止快十年。」

聽到這話她挑起了眉毛,「這麼久,他和你年齡相仿嗎?」

這個問題讓他皺起眉頭。「我不知道他的年齡。我覺著他大概三十五、六歲。再說了,自我們初次見面以來,他看起來一直那麼年輕。」

這種情況下年紀大點反而更好。薩姆希望他經驗豐富,能應對通靈體驗所帶來的種種不適。她需要和某個已經把通靈這事搞得一清二楚的人聊聊。

勃蘭特往左打方向盤,駛離高速路。驅車來到鄉村。四周靜謐無聲。路的左邊萬木吐翠,右邊則山巒起伏。風景如畫,這倒是出她的意料之外。

「再過幾英里就到他那兒了。」

她點頭,「他更喜歡離群索居,就像我一樣。」

「是的,」勃蘭特哼了一聲,「斯蒂夫很特別。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他。」

她抿起嘴,思考著這個問題。某種程度上,這種說法同樣適用於自己。不過,最好是按兵不動,先搞清這對勃蘭特意味著什麼。也許,她還能以此了解他對自己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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