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點15分
薩姆不想讓他進入自己的地盤。她不明白為何怒氣突然就消散了,自己還不想那麼快就消氣呢。
「你沒事吧?」
她猛然轉過身,撥去眼前的頭髮。「你關心個屁啊?」她沒想要講話那麼沖,但話一出口就有股火藥味。她更想裝得淡定理智點,不想讓他發現自己有多因遭到背叛而難過。
「我們得談一談。」他回答。
「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她轉身走進小屋。
勃蘭特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
她大步走向冰箱,拿出一罐冷水,「你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待著呢?」她背對著他問道。
勃蘭特一隻健碩的手臂舉過她頭頂,伸到玻璃櫥櫃里拿出兩個高腳玻璃杯,接著把杯子放在檯面上,拿過她手裡的罐子。
他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她不禁想要對他尖叫。她的生活已經是一團糟,她簡直要崩潰了。她看著他倒了兩杯水。
她生氣地抓起一隻杯子,走到戶外,內心十分惱火,簡直忍無可忍。
「我做不到。」
他的回答有點傷人。她匆匆向鬥士走去,穿著襪子走在門廊上,只發出輕微的聲響,但鬥士仍然聽到了。她看不見他,但她能察覺到他的目光。「沒事的,孩子。是我呀。」籠子里的鬥士毫不鬆懈,仍舊保持著警覺。她不能怪他,她自己也無法放下戒心。
籠子的一角突然傳來一聲低吼。
「那裡面是什麼?」勃蘭特從她身後問道。
咆哮聲越來越尖銳響亮,他們倆都後退了好幾步。
「這籠子真大。」勃蘭特說道,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和緩的聲音。
「這狗體型很大,而且很明顯他喜歡有自己的地盤。」
勃蘭特哼了一聲,走到台階邊坐了下來。「你這麼覺得?」他喝了一大口水,仍舊盯著籠子,「他危險么?」
「不。」她不假思索地答道,「至少我不這麼覺得。」
他挑起了眉毛,「你的意思是說你不知道?」
「我養他也沒多久。」她咕噥著。她覺得鬥士不會傷人的——除非有人湊他太近了。
她能感覺到勃蘭特的目光,她的臉都要燒起來了,兩頰泛起了紅暈。「你來這裡幹嘛?」她問道。
他沒有回答。她聽到他重重嘆了口氣,眼角的餘光掃到他轉過頭,專註地看著他們面前的景色。
「我是來解釋的。十一點的時候我前去赴約想要見你。那時我才聽說他們提前約你過去聊聊天。」
「聊天。」她感到不可置信,身子不由顫抖起來,「你剛說聊天?」她的聲音一下子拉高了,「怎麼會有人把那稱作聊天呢?叫做蓋世太保嚴刑逼供或審問盤查怎麼樣?」她對他怒目而視,「但那絕對不算是聊天。」
摩西在她身邊,她低頭看向船埠另一頭。水面在晚霞的映襯下波光粼粼。她膝蓋彎到一邊,摩西靠著她嗚嗚叫著。
「沒事的,孩子,我沒事。」她溫柔地把手放在他茂密的毛上,感受著他令人舒適的觸感。
「你真的沒事嗎?」勃蘭特凝視著河面。「其實這就是我來的原因——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她身子一僵。
他猶豫了一下說道:「很抱歉我當時不在,或許我在的話可以讓事情緩和一點。別誤解我的意思,無論如何他們都會把你帶過去的。當你報道了第三位受害者時,他們需要查清你的底細。」
什麼?她驚訝地看了他一眼。他希望他可以在場。好吧,她當時也希望他能在場。薩姆聽到這話既感動又欣慰,她坐在船埠上,雙腿突然放鬆下來,悠閑地晃來晃去。不知怎的,這一天看上去似乎沒有那麼糟糕了。摩西在她腳邊趴了下來。
勃蘭特站在她身邊,看起來似乎有話要說。薩姆不在乎,她正忙著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心中的輕鬆感流露出來。她絕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已經放鬆下來了。
氣氛安靜得讓人有點尷尬。「怎麼了?」她不喜歡他臉上遲疑不決的神情。
他聳了聳肩。
「拜託,快說吧。怎麼回事?」
他在離她稍遠處坐了下來,「你還有其他技能嗎?你知道隔空取物或心靈感應之類的東西嗎?」
他的語調輕鬆愉悅,但薩姆察覺到了貫穿始終的一絲嚴肅。
「你說像讀心術之類的東西?」她眼光銳利了一點,想要弄明白他的意思。不,他看起來那麼理智,不會想到那邊去的。不會吧?她仔細盯著他的臉,問道:「你不是真的以為我能夠讀懂你的心思吧?」
他換了個姿勢,凝視著湖面。
她咧嘴笑了,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真心想笑。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這聲音把她自己都驚到了,她趕緊用手把嘴堵上。摩西抬起頭,嗚嗚叫了起來。她又撲哧一聲笑了。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大聲笑起來。當他把頭側到一邊盯著她時,她笑得更大聲了,雙手摟著摩西把他抱緊。
她看到勃蘭特搖了搖頭,好像才意識到自己正蹲在她身旁,他臉上的困惑之情開始消散了。
「什麼事那麼好笑?」他略帶怒氣地問道。
薩姆使勁憋著,卻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揉著眼。「抱歉。天,這感覺真好。我好幾年都沒笑得那麼開心了。」又過了好幾分鐘,她大大地舒了口氣,渾身放鬆下來。她的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一開始甚至都讓她有些不習慣,過了許久她才慢慢適應過來。她又輕輕嘆了一聲,身子舒展著躺在船埠上。太陽光已不那麼強烈了,微涼的風拂過她發燙的皮膚。
「呃,那個?」
「那個什麼?」然後她記了起來——讀心術。她又咯咯笑了起來。他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她努力憋著不要笑,但臉上蕩漾的笑意根本藏不住,「我不會心靈感應,也不能讀懂人心。好嘛?」
他專註地看向她。她也面帶笑容回視他,但仍舊裝著嚴肅的樣子。
他點了下頭,躺在她身邊溫暖的船埠上。
薩姆笑了,她把肩膀靠在溫暖的木板上。這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模糊察覺到勃蘭特躺在摩西一側。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閉上眼,心滿意足。
她的思緒開始在這美好的氛圍下自在飄蕩。在笑容面前,壓力都煙消雲散了,她感到平和而又滿足。
彩色與黑白的圖像跳動著,自由自在地在她頭腦里徜徉。各種面孔,圖像,名字,地點。她任憑這一切雜亂無序地流過腦海。這一切是如此清晰,薩姆只得敬畏地看著。這些都來自哪裡呢?她能辨認出一些——但有些認不出。
「你在想什麼呢?」
「嗯?」
「我問你在想什麼。」
「我不在想什麼——我在看呢。各種圖像,畫面,事件。」她慵懶地笑著,依舊閉著眼。
「有什麼關於謀殺案的線索嗎?」
她身子僵住不動了,但她的思維卻快速運轉著。圖畫動得越來越快了,一幅一幅迅速交替著。一張張臉在她眼前閃過,然後毫無徵兆地停止了。一台攝像機對準了一個女人。薩姆在那女子體內,盯著鏡頭。鏡頭上模糊的倒影顯示一位面帶微笑的深褐色頭髮美女的輪廓。那女人對著鏡頭笑著,顯然剛才攝像師說了什麼把她逗樂了。她轉過頭。薩姆看到一個巨大的森林公園,四處繁花似錦。幾個人聚集在那裡,有人喊了一個名字。她轉過頭。她聽到了她的名字。安娜黎。薩姆意識到自己前幾天就曾附身於那個人。
「安娜黎。」
「誰?」
她明白了,「那是她的名字。」薩姆睜開眼,天色越來越暗了。
「殺人犯的名字?」他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語調里透露出不信任。
「不。」她輕聲說。她內心感覺悲痛不已,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兇手在偷偷接近他的下一個獵物。她的名字叫安娜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