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5月17日 第一節

上午10點19分

「你不能給他安樂死,他表現很好。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薩曼莎鎖上了關著「鬥士」的籠子,「鬥士」是她最終想好給那隻負傷德牧起的名字。其他的員工都圍在一邊面向她。

「薩曼莎,我們已經警告過你了,他恢複緩慢,也不親近人。沒人能處理它,這兒現在也容不下他了。」

「那你當初為何要救他?」該死,她討厭這般向人搖尾乞求,但一定得有人站出來為他撐腰。「如果當初他值得被救,現在他也同樣值得被救。」

露西往前邁了一步,把手繞在薩姆肩上安慰她。「親愛的,我們嘗試提醒你了。我們也希望他能好起來,但事與願違。」

「他只是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薩曼莎的計策都用光了,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她又攥起了拳頭,指甲再次嵌入早已布滿半月形印子的手心。她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放棄。她討厭同事臉上同情的表情,討厭他們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有人像她那樣花時間與鬥士親近。這不公平。

就這麼一次,她破了自己的規矩,去接近那隻狗。太過接近了,以致她的心都開始生痛。她無法容忍他遭遇任何不測。

因此她毫不遲疑地做出了這個決定。

「我來照顧他。」她突然說道。

房間里人聲鼎沸。

「不,薩曼莎,你不能這麼做。他很危險。」

「薩姆,這主意太糟了。」

「我不建議你這麼做。」

薩姆誰都不願意聽。他們不懂。她得給鬥士一個機會。

「我得試一試。他不喜歡呆在這。如果我帶他回家,他會過得更舒適一點。他需要再次學會信任,在這兒他學不到這點。」

「那然後呢?」凱西充滿理智的聲音響起了。凱西是這兒唯一一位女性獸醫。「如果他襲擊你怎麼辦呢?」

「他不會的。」薩姆強作自信地回答,但其實她心裡也沒底。她固執地重複道:「我得試一試。」

沃爾科特醫生走了過來,蹲在德牧籠子前。可怕的咆哮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薩姆,我不能讓你這麼做。」他嘆了口氣,「他很危險。你這麼做我心裡可過意不去。」

「我不覺得他很危險。如果你給我們一個機會,到最後他還是老樣子或甚至情況惡化的話,你可以再賜他一死。」

獸醫站了起來,哼了一聲,手放在身後,關切地盯著她。「到那時,如果沒人能夠接近他的話,我們就得射殺他。」

他是認真的,但薩姆毫不動搖。現在她終於察覺到他們的態度有些軟化。「我需要借個籠子轉移他。」她再一次看了下那狗的大小。「還得有人幫我搬運他。」

「要獲得我同意,除非你把他放籠子里再關至少一個禮拜。」他伸出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我會來看他,並對他再進行評估。他現在太過危險,不能任其自由行動。他會傷到自己和周圍的人。」

薩姆打斷了他,「所以才要把他帶到我那兒。那裡方圓數英里都沒有人。」薩姆朝他拋去一個微笑以示感謝,走向小貨車,在車裡挪出空地放箱子。

在所有人的幫助下,搬運鬥士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薩姆一上路,就透過後視鏡不斷查看,確保籠子沒有滑動。

駕車讓她有空暇思考。她想起了索瑟蘭警探留下的那個名字和電話號,他先前不經意地提到,「史蒂夫是一位厲害的通靈者,我過去和他共事過。如果你需要找人談談的話,可以打電話給他。」

然後他就離開了,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留下了一個驚天消息。薩姆抓起紙條,讀著史蒂夫的名字,然後又塞回錢包里。她想要抓起電話馬上打給那人,但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此刻,她腦海深處激動難抑。可能性太多了,她心生恐懼,不敢撥下那個號碼。事實上,她希望打電話時,勃蘭特能陪在她身邊,那樣就沒那麼尷尬了。

說起來有點難過,但她對這位偵探的看法已經改善了不少。想到另一件事情,她不由皺起了臉。如果那位英俊的偵探能相信她就好了。獲得他的尊重會是額外的福利。他眼中的神情透露出什麼。就好像他在乎似的,就好像他在乎她。

那眼神有多性感啊?她切切實實知道有人在聆聽,在關注自己。他對她強烈的關注讓她全身都不住顫抖。他充滿活力的身軀,是那麼朝氣蓬勃而又富於變化,吸引著她。他脖子和上臂精瘦的肌肉也同樣魅力無窮。

儘管她在炎炎烈日下行駛,手臂上卻開始起了雞皮疙瘩。她第一次發現有個男人這般吸引著她。她臉部扭曲了一下。這真是太諷刺了,一個警察激起了她塵封已久的對異性的嚮往。女人一向會被穿制服的男性吸引,但她並不再其列。她有太多難過的回憶了。

這趟路程磕磕碰碰,勢必會傷到後面的狗,但她沒聽到他一聲抱怨。眼前就是她的小屋了,她吃了一驚,心想今天開得有點快。一到家,她就把車倒到門廊上。

摩西在一邊等待,揮動著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她跳了出來,匆匆抱了抱他,去開後攔板。像往常一樣,擋板卡住了,她敲了好幾下,它才終於掉了下來。摩西跳上貨車後箱,急切地想看看新朋友。

摩西喜歡和其他狗相處,大多數時候其他狗也喜歡他。但鬥士毫無反應,只是撅了下嘴。薩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的互動。除了低沉的警告,鬥士就像忽略了摩西的存在一般,沒有一絲反應。

薩姆把手放在身後,對他們說:「現在那偵探要能出現就好了。他可以幫我一把——或者說他那身肌肉能幫我一把。」籠子此刻正躺在破舊的地毯上。把他裝上車時有很多人幫她忙,但現在她得自己用毯子把他拖下來。

儘管只有一個人,藉助於毯子一切進行得很順利。但即便如此,當鬥士安然無恙地被移到屋頂下的門廊時,薩姆已經累得胳膊都發起了抖。鬥士始終一言不發。

即便到了現在,他還是一動不動躺在那,那雙烏黑大眼飽含痛苦,牢牢地盯著她,就好像通人心似的。她的內心開始一點點融化。

薩姆在他的籠子邊癱倒了,重重喘著氣,「好啦,孩子。在這兒你會過得更快活。」她用T恤的衣尾擦了擦額頭不停流下的汗水。

摩西和鬥士透過鋼絲網嗅了嗅彼此,薩姆在一邊休息旁觀。病號需要淡水,乾淨的毯子,藥品和食物。天,她也需要好好吃一頓,再洗個澡。

薩姆端著裝滿食物和水的碗回來了,看到摩西趴在籠子一側,責備地盯著她。

「別這麼看著我。我不能放他自由活動。他可能會跑走的。」她把碗放下,開了籠子的前門。

「嗨,鬥士。」鬥士飽含痛苦的目光鎖定在她身上,他身子趴得更低了。

「真是的,你受傷了嗎?該死。我知道我們不應該搬動你。對不起,鬥士。我不得不這麼做。他們打算處死你。」

他閉上眼,嘴巴松垮垮的。

恐懼感攥住了她的心,她費勁地打開籠子門上扣得緊緊的扣環。籠子猛地一下開了,她向他伸出一隻手。

他沒有咆哮,只睜開了一隻眼,目光飽含痛苦,但警告的意味沒有那麼濃烈了。

「怎麼啦,一點鬥志都沒有了?我把你帶到這裡,結果你還對我滿懷戒心?」她摩挲著他厚實濃密的毛,黑色的毛上沾滿了幹掉的血塊。她的手指往裡探去,發現他皮膚上都是沙子和積垢。「可憐的傢伙。好久沒人照顧過你了,是吧?」

這彆扭的姿勢讓薩姆膝蓋和後背都感到很痛。她又揉了揉後背和脖子。一邊揉,一邊以平靜的聲調向他講述他未來的新生活。她不知道那有沒有用,但她覺得,如果她自己身處同樣境地的話,應該會希望這麼來。

真是愚蠢。這並不是說她也曾被關在籠子里。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手指深深探入他厚厚的毛,突然驚奇地發現他們彼此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或許她確實從未被關在籠子里,但她一直像只受傷的小獸一般生活著,小心翼翼地躲避著生活的打擊。

她笑了起來,「我們倆都受夠這一切了,不是么?」

當她縮回自己的手時,被籠門夾了一下,她不由輕輕咒罵了一聲。摩西退縮了。鬥士甚至抬起了頭。在兩隻狗的目光下,薩姆努力想要掙脫金屬絲的鉗制。她跪在那與籠子門糾纏了好一會兒。如果連她都不喜歡這籠子的話,那隻狗會喜歡嗎?

但要是她開著籠子,他會跑走嗎?或甚至更糟糕,他會受傷嗎?在籠子里他至少是安全的。但若被剝奪了自由,他的生活又有何意義?他只要還待在籠子里,她就用不著違背她上司的意思。但他哪會理解這些。

摩西把鼻子蹭到她脖子上,她才發現自己保持那姿勢太久了。

她環臂摟著他脖子,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把臉埋入他厚厚的毛,「哦,摩西。告訴我怎麼辦才最好。」

她伸出手去關籠子門,又猶豫了。兩隻狗都豎著耳朵盯著她。鬥士現在哪兒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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