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5月16日 第三節

下午4點09分

薩姆屁股酸痛,費勁地拖著疲憊的身軀下了貨車,走上木台階。那幻象給她的感覺就像是給她體重加了一百磅。每走一步,她都覺得很難受。進入殺手腦中的經歷讓人很不愉快。她知道又有一個女人將喪命於他手下。想到自己又陷入了幻象,她感到驚恐不安。這是一個跡象,說明她的「通靈異能」在轉變。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這種特異能力,幻象對她感官刺激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她的腦袋還是感到陣陣疼痛。

摩西興奮地吠叫起來,他亂蓬蓬的尾巴在風中擺動著,濕漉漉的鼻子蹭到了她手上。

「嘿,小子。抱歉,今天回來晚啦。」她摸了摸這隻大狗狗的頭。他是一頭混血金毛,體型巨大,輕而易舉就可以碰到她的大腿。她對那碩大的黑腳掌笑了笑。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摩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雄性。

理了理她午休時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她大步走向前門台階。這些書或許可以解釋一直困擾她的通靈現象。她曾經有一次向專家求助,可不幸的是她選錯了專家。

她腦海里突然浮現出襯墊牆和針頭的畫面。她曾經多次回想起那段經歷,她都見多不怪了,這一次她毫不猶豫把這惱人的畫面甩出了腦海。

摩西精神抖擻地衝到桌子那裡,甩了甩尾巴,又回去睡覺了。

「摩西,你真是一個好夥伴。」

他又甩了一下尾巴,但懶得抬頭。薩姆彎下腰,撫摸著他的背。她的手指在他金色的皮毛間穿梭,享受著絲綢般順滑的撫摸,他舒服地嗚嗚叫了一聲,放鬆下來享受這美好的一刻。

薩姆看他一副如在夢中的樣子,不禁笑了笑。他的想法是對的。她也需要睡覺了。

幻象帶來的疲憊感開始侵襲她。就連把手放在額頭上這個小動作都讓她一個戰慄。她用茶壺燒上水,走進浴室,把毛巾浸濕,擦了擦臉。冰冷的潮濕感讓她清醒過來。

看到自己的臉,她不由皺起了眉。她陶瓷般的肌膚一向吹彈可破,現在則薄得像一層紙,幾乎呈透明狀,看上去糟透了。她閉上眼,對自己驟降的身體狀況感到震驚。如果她不趕緊找到解決之道,她的「天賦」會要了她的命的。

她已經半隻腳邁入墳墓了。

走進小屋的那一瞬間,一陣孤獨感緩緩襲來。她盯著白牆,靠坐在柜子上,捧著一杯熱茶暖著手。承重牆由古老的粗木製成,地板是從劈下的木頭中取材的。這些木頭部分已經磨損,如果它們能開口說話的話,一定能道出不少奇聞異事。不幸的是,她確實能聽到這些故事。這得取決於具體的日子,她的能力強弱以及她捕捉到的信號。有的故事讓人心神不安,有的甚至讓人焦慮不已。

摩西抬起他毛茸茸的腦袋,開始大聲咆哮。薩姆困惑地轉過身看他,「摩西,怎麼啦?」

他又咆哮了一聲,盯著穿過常青樹林直達山脊的車道。

薩姆從客廳窗戶往外看,什麼也沒有。外面的野生動物常常和她共享這一片地。她喜歡看著鹿群走到河邊飲水。目前為止她見過浣熊,土狼,甚至有一次在晚上看到了一隻熊。如果動物們不打攪她的話,她也樂意彼此這般相安無事。

隱約傳來了隆隆聲,她明白了過來,那是一輛車。她退回房屋,害怕地向車道張望。沒過多久,一輛黑色貨車進入視野,在門廊台階處停了下來。

一位高大強健的男子走了出來,把脫下的太陽鏡扔到儀錶盤上。他看似有點眼熟,但她無法確認。薩姆藉助她逐漸熟悉的「天賦」,辨別出從他肩上流淌而下的那股堅定決心。這男人很機靈。而且他想要從她這邊獲得一些東西。

摩西又咆哮了。

那張臉,散在一邊的棕發,銳利的雙眼,那副不由分說的嚴肅態度,還有那一身牛仔裝。他是個警察。她幡然醒悟過來,他是那個她在警局差點撞上的男人。她好奇而又驚恐。他想要幹什麼呢?她緊張不已,甚至泛起了胃酸。她一邊側耳聽著他六尺高的龐大身軀爬上樓梯,一邊咬起了指甲。

她腦袋中另一處的疼痛同樣讓她震驚。她輕聲詛咒,用盡全力將那疼痛壓制在腦海深處。她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汗水浸濕的雙手,開了門。

「有什麼事嗎?」

他一臉嚴肅,眉頭緊鎖,「你是薩曼莎.布萊爾么?」

她皺起了眉,「或許吧。你是誰?」

他的雙眼如太浩湖水般湛藍,釋放出奇特的光彩,「小姐你好,我是勃蘭特·索瑟蘭警探,樂意為您效勞。」

「請出示證件。」她說道。

他眉頭一揚,仍舊一言不發,把手伸進後袋,掏出證件給她。

薩姆小心地從他指間取過證件,把那數字看了好幾遍,嘗試默默記下來。

他伸手去拿證件,「滿意了?」

薩姆把它交回原主,「或許吧。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他把證件塞好,盯著她,眼裡閃著奇怪的光芒,「你今早在警局和凱文探長談過話,對嗎?」

緊張感讓她胃部又一陣抽搐,她嘴角垂了下來。薩姆對他皺起了眉。他究竟想幹嘛?「是的。你在那看到過我。」她腹部起伏著,「有什麼問題嗎?」

他扭過身子。為什麼這麼問?他看上去並不是那種讓人生厭的人。

「我能進來嗎?」

薩姆思量了好久,才把門敞開。

摩西緊緊跟在她身邊,摩挲著她的腿。她把手貼在狗狗頭上,那暖暖的溫度讓她安下心來。「好小子,摩西。」

摩西大大的棕色眼睛帶著笑意看著她,舌頭懶懶地吐在一邊。

「摩西,是他的名字嗎?」

薩姆緩緩點頭,端詳著這健碩的男人,他雙手攥拳背在身後盯著她。他就這麼站在那,自然而然地散發著原生態的雄性魅力。她皺起了眉。他看上去太光彩照人了。她不喜歡。她一向對警察沒什麼好感,即便像這樣性感的她也絕不會考慮。

四處張望著這小小的地方,她有點不知所措,她從來都是一個人住。警察能算是一個伴嗎?她要和他一起坐下嗎?要不要給他泡杯茶呢?她感到很尷尬,不喜歡這種捉摸不定的感覺,突然問起來:「你想要幹什麼?」

他掃視著樸素的客廳,在一個舊沙發前停下腳步,「我能坐這嗎?」

他的到來讓薩姆開始以全新的視角省視這地方,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傢具又破又舊,到處都透著困窘而又寒酸的氣息。換做平時她根本無所謂——畢竟這是她的家。她不明白為何她現在開始在意了。「當然。」

她坐在沙發另一側,想要弄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對他產生興趣。他全身上下散發著健康的光彩,活力四射,讓周圍的一切都晦然失色了。他的能量氣場就像一座燈塔,她禁不住被他深深吸引——她很少在生活中體會到這股溫暖有力的感覺。他讓小客廳里的一切都黯淡無光,薩姆覺得自己在精力飽滿的他面前格外渺小,簡直微不足道。

他把大大的手掌伸過來,放在她手上。

薩姆的身子一下僵住了,他的觸碰溫暖著她冰冷的手,體溫逐漸升高。她思緒紛亂,越發困惑了。吸引,憎意,疼痛,溫熱,所有一切情緒都糅雜在一起。她突然抬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扭曲成了一個緊張的姿勢。這習慣跟著她好多年了。她把雙手猛地抽回,塞在大腿下,身子後傾。溫熱還在她血管內流動。她想要靠近那股溫暖的存在。但她無法解釋其中原因,也不敢貿然嘗試。她感覺緊張無比,努力平復著情緒,緊繃住自己顫抖的肌肉,等著他先開口。

「你還好吧?」

她猛地點點頭。

「好的。那我們再來過一遍你給布萊松偵探的陳述。」

「為什麼?他不相信我。」

「但或許我會相信。」他反駁道,「所以,請從頭開始。」

從頭開始。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他提示到:「你說你從一個女人身體內醒來,發現她正被人謀殺。」

哦,從那裡開始。她心安地坐回了沙發,開始緩慢而又言簡意賅地解釋起她的故事。

「你知道他戒指上的鑽石是真是假?」

她驚訝地看著他,「不,我不會辨別鑽石真假。」

「那你看得見那女人的頭髮嗎?」

「她留著長長的棕發。我想還有點微卷。」

他朝她揚了下眉毛,撅了下嘴唇。「捲髮?」

薩姆用力咽了咽幾次唾沫,開始陷入回憶中。那女人頭髮如羽毛般柔軟,當她垂死掙扎時,她的秀髮隨著頭部的律動撫摸著她的頸部。

薩姆強忍悲傷,挺直身板,解釋道:「我可以感覺到脖子周圍的捲髮。」

他臉上的表情溫和起來。

薩姆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自己的話。

「你能跟我說說他的身高,著裝還有他戴的面具之類嗎?」

他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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