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10點23分
警察局是一座龐大的石雕建築,高聳著延伸向灰暗的天空,薩姆在它面前顯得格外渺小。或許這只是她的錯覺。這不重要。她無法想像在這個壓抑的地方生活。如果天窗上再掛下幾個怪獸狀的滴水嘴,這簡直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末日圖景。
她一想到那些人做的事情,就有點受挫。她明白去警察局是很必要的,但是根據她以往深入其中所得的經驗,她知道人類的惡意深不可測。要不是因為另一個女人又被謀殺了,她不會出現在這裡。
根據她以往與警察打交道的經驗,那還不足以讓她再次涉足此地。她上次打交道的那個警察是個壞透了的混蛋。
不,是那枚戒指把她帶到了這裡。
今天早上的兇手也帶著一枚戒指,與薩姆幾個月前在幻境中見到的那兇手的戒指很類似。她只是匆匆瞄到它而已,在轉化過程中,那份記憶留存下來,深烙在她心中。連面具和手套看起來都很像。而最重要的依據是那男人的氣場。像DNA一樣,每個人的氣場是獨特的,是類似個人簽名的獨一無二的標誌。兩個凶者有著同樣的氣場,波長和振幅的變化也一致。甚至震動的模式也無異。但這個證據不足以讓警方信服。
一想到這個混蛋還在逍遙法外為非作歹,她感到痛苦不堪,腳步也隨之放緩了。幾滴巨大的雨點滴到她臉上——這是生活在俄勒岡沿岸的樂趣,這兒降雨頻繁。
她不在意天氣,倒是人群和噪音讓她心煩。還有那股味道。汽車尾氣同汗液和香水味混在一起,只有城裡人會喜歡這種味道。而帕克斯維爾市的郊區和她更搭。天氣好的話,從郊區到波特蘭只要20分鐘。
舉著傘的陌生人和她擦肩而過。如果她告訴他們自己所目睹經歷的謀殺案,會有人相信嗎?每到一個寄養家庭,她都面臨質疑和指責。在六歲時她已經少年老成,她曾經告訴養母的同事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兒子,卻因此被責罰了一番。但當那孩子後來溺死在後院的池塘時,薩姆真的很難過。因為那事她被送回了領養機構,她的檔案里被加上了「古怪」這一標籤。她的天賦嚇到別人了。
今天,她別無選擇。她不得不來這裡。她不能袖手旁觀,讓這個混蛋為所欲為。但要讓警察相信她還是很難,畢竟她不能提供準確的案發時間,受害者姓名和兇案地點。她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挺直了身板。提了提褪色的牛仔褲。不要瞎想了。不管他們信不信,她必須要這麼做。想到這裡,她快步跑上最後幾節台階。
警察局的內部沒有外面看起來那麼壯觀。天花板有20英尺之高,襯著黑色木板,營造出世界末日的感覺。棒極了。她排著隊等待著。輪到她時,她走到櫃檯處。
那警官匆匆掃了她一眼,「小姐,你需要幫助么?」
薩姆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深深地吸了口氣,喃喃道:「是的。」說到這她頓了頓,仔細地盯著他。她要怎麼區分好的警察和壞的警察呢?
這位警官年紀略長,在他堅定而又充滿鼓勵的目光下,薩姆漸漸平靜下來。她看人的本事一向不怎麼樣。她遲疑了一會,直到句子自己從嘴裡蹦出來,「我想談談一樁謀殺案。」
他揚起了眉毛。
「兩樁謀殺案。」她自己都注意到了語氣中的歉意。
那警官雙目圓睜。
好吧,她聽起來確實像是腦子缺根筋。然而,她也找不到比這更委婉的巧妙方式引出這個話題。她目光落在自己破舊的球鞋上,那雙鞋幾乎被過長的褲腳遮住了。
「小姐,請問是怎樣的謀殺案?」他的聲音是那麼溫柔友善,與他銳利的目光不太相符。
她轉移目光,四處張望。她不想在公開場合下談論這個。她後面排起了幾英尺遠的長隊,然而……她往他那裡靠了靠,「拜託了,我想私下談。」
她手指扭轉擺弄著森綠色毛衣凸出的圖案——他強烈的目光讓她有點不自然。彷彿覺得說錯了話,她僵住不動了,似乎被鎖在一個封閉時空內。不僅如此,她的肚子也在翻江倒海地抗議。她必須馬上獲得同意,不然她再也不會逼著自己來這兒了。
他點了點頭,她長舒了口氣,「謝謝。」她輕聲說道。
「找個位子坐吧。我去叫人。」
薩姆迅速轉身,撞到了排在她身後的一個人。她尷尬地紅著臉連聲道歉,找了個靠牆的椅子坐著,閉上眼,揉了揉臉頰,嘗試使呼吸平靜下來。她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的事情……好吧……她希望一切都像剛才那麼順利。
但事與願違。
「好的,我們再重新過一遍。」這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坐在她對面的警官容不得半句廢話。他留著平頭,發尖的銀白色使他看起來一副德高望重的樣子,她懷疑他的態度一定是非黑即白,不容辯駁。
他在記錄冊上草草寫了一會兒,然後皺起了眉頭,把筆扔到一邊,打開抽屜再找支筆。「兩個女人被謀殺了?但你不知道是誰?」他掃了一眼記錄,抬頭作詢問狀看她。
她搖了搖頭,「是的,我不知道。」
「好吧。」他繼續說道,仍舊盯著她,「你不知道誰是行兇者?你說一個男人殺了兩個女人,但你並不確定?你也不知道這倆女人具體身在何處。是這樣嗎?」
薩姆又點了點頭。她雙手攤放在大腿上,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這麼說來,如果你說的女人確實存在,並且確實被謀殺了,那麼她們可能身處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對嗎?」他朝她揚了一下眉毛。
「是這樣沒錯,但是……」
「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有沒有這種可能,比如說,你所說的那倆女人和所謂的凶者身在英格蘭?」
她的肩膀聳拉著。為什麼要這麼費勁呢?「是的,理論上有這種可能。但我並不——」
「我在波特蘭要調查的遇害女人已經夠多的了。既然這兩個『潛在的』案子可能在任何地方發生,我為什麼為此浪費時間呢?不僅如此……你說其中一個女人被勒死然後刺捅,而另一個只是被刺死。這不合常理。凶者的行兇方式在每次作案時一般都一致。」他惱怒不已,讓她動彈不得,手足無措,「你得證明罪案確確實實發生了。」
偵探頭向後一仰,雙臂舒展,「讓我看到屍體,不管是在這兒還是其他地方,若事情果真如你所說,我會很樂意聯繫當地執法機構。但在那之前……如果你沒有其他事,要不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他朝門的方向揮了揮手。
薩姆盯著發怒的長官,她原先的樂觀早就消磨殆盡了。問題是,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沒有什麼具體細節可以提供。她希望對戒指的描述可以讓她的故事聽起來更真實。挫敗感使她格外惱火,兩種情緒在心中沸騰著。
「我有通靈能力,所以才知道這些謀殺案就發生在附近。」她手指朝下指向地面,「我還不夠強大,不能遠程提取畫面。這是你的案件——你只需要辨別它們。」
「怎麼辨別?」他怒吼道,「你沒有給我任何具體外觀描述,沒有名字,也不知道地點。我要怎麼辨別它們?」
薩姆忍受著劈頭蓋臉的責問。她仔細端詳了他好一會兒。她要怎麼讓他明白呢?「第一個女人會出現在你的案件檔案里,至於今早的受害者……或許報案電話還沒打過來。受害者不止一個,我希望這能引起你的注意。」她頓了頓,「你難道不能用那個戒指追蹤兇手么?」她往前靠了一點:「你要知道,他還會作案的。之後你就會想起我們的對話。」
他聳了聳肩,目光掃向敞開的門。很明顯,他希望她即刻消失,最好永遠不見。
薩姆端詳著他的臉,發現上面寫滿了不信任。她肩膀耷拉著。這不是他的錯。他的反應她早預料到了。疑慮,嘲弄。薩姆把辮子往身後一甩,站了起來。她儘力了。這兒沒人幫得了她。
「好吧。我沒有任何證據,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是……好吧,我只是不得不試一試。」
她直起腰,謝了謝咄咄逼人的警官,逃離般地跑到走廊。在她面前是一面玻璃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馬上就要自由了。她加快了步子。當她繞過拐角,看到前方出口時,便開始小跑起來。
上午11點10分
勃蘭特·索瑟蘭警探朝新來的年輕人笑了笑。「謝謝,珍妮,我很感激。」
她身上散發著粉嫩的光彩,後面綁著高高的馬尾,正是朝氣蓬勃的年紀。他們在學校還是穿成這樣嗎?作為一個新手,她上周來這兒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她初入警局,天真無邪,給疲憊不堪的偵察部帶來一股活力。
「當然啦,你隨時可以找我幫忙。」她先是害羞地向他撅了撅嘴,然後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咧嘴笑了起來。還是在走廊,勃蘭特打開檔案夾,掃了眼照片。他感到一陣反胃。當他查看其他的照片時,他的心情更為低落了。又一樁案子,真是見鬼。
大廳里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