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時35分
薩曼莎·布萊爾掙扎著試圖擺脫這場幻夢。
不會吧,怎麼又來了。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當下這具軀體也無疑不屬於薩姆。眼淚正如泉涌般從那女人眼中汩汩流出。薩姆感到一陣疼痛,卻仍舊無法動彈,只得默默咬牙忍受。恐懼感撕扯著她的心,衰落的神經到達了崩潰的邊緣。
暴風驟雨般的狂捅亂劈讓她腦海一片空白。隨著身體一陣抽搐,她抖動扭曲成了一個可怖的姿勢。烏黑的血跡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屠殺才剛剛拉開序幕。
薩姆放聲尖叫。她驚恐萬分,但那沙啞的尖叫聲卻並非出自她口。
面對眼前這一切,她心中疑惑不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剎那間,她恍然大悟,接著內心湧起一陣絕望和驚恐。
原來她正目睹著另一個人的噩夢。她被禁錮在了一個恐怖的錯位時空里,附身於那女人,親歷那女人臨死前被千刀萬剮的遭遇。
又一次通靈視角的體驗。
刀子一揮而下,刺穿了女子的腹部,一路從胸腔划到骨盆剖開一個大口子。那女子痛苦的尖叫始終在薩姆頭腦縈繞。她畏縮了。
那女子失去了意識,而可憐的薩姆仍舊清醒著。此刻,所有的疼痛只有薩姆一人來承受了。儘管這具軀體不屬於她,薩姆卻感覺每一刀都捅在自己身上,每一根折斷的骨頭都與自己相連。
女子的頭歪到了一邊,臉頰貼在浸滿了鮮血的床上。從這個視角望去,薩姆看見一把血淋淋的刀舉在空中,持刀人是一名男子,從頭到腳一身黑,只露出一雙閃著狂喜光芒的眼睛。她顫抖著。求你了,老天,結束這一切吧。
兇手的狂怒突然消散了。他感到了一陣疲乏,手臂不禁輕顫。「見鬼。」他除去手套,撓了撓手套內里。
借著昏暗的月色,薩姆眼角的餘光掃到了他手上閃爍的金屬光芒,那是一枚戒指,她明白這個細節很重要,於是努力抓住最後機會銘記這一幕。她的眼緩緩闔上了。在她思維的最深處,等待似乎沒有盡頭。
薩姆的心靈在抽泣。哦,天,她並不喜歡這種通靈能力。為什麼?為什麼她要在這裡?她無力幫助那女人。她甚至難以自保。
男子又一刀揮在她身上——這次很輕,飽受摧殘的女人只略微一個震顫。在波浪般洶湧的黑暗深處,薩姆飽受折磨的精神久久無法平靜,她掙扎著想要脫離這場噩夢。憑著最後一絲氣力,那女子睜開了眼,目光鎖定在面罩男的白光戒指上,那男子也迎上了她的眼神。女子的心跳開始慢慢停止,視野也逐漸合攏,直到那雙無神的眼匯成細細一條線,然後她便永遠地閉目了。接著,便是絕對的沉寂。
幸運的是,伴隨著死亡薩姆也終獲得了安寧。
二十分鐘後,她從自己的床上一躍而起。在求生直覺的驅使下,她想要拔腿就跑。蒼白的痛感適時地降臨其身。
「噢!」她痛得大叫起來,雙手划過腹部,擔心自己將要承受更大的痛苦。她的手指划過一道深深切口的粗糙邊緣。一陣刺痛使得她大口喘氣,猛地一轉身,滾滾熱淚噴涌而出,溫熱粘稠的液體沾滿了她的手指。「哦。天。哦,天吶,天吶。」她不斷呻吟著。
薩姆困惑地環顧四周,感到害怕,恐慌,然後迷迷糊糊的腦袋逐漸清醒過來。清晨的幾縷陽光照射在水灘上,光線折射至粗糙不平的天花板和破舊不堪的手提箱,把地面照得亮堂堂。房間空蕩蕩的,就像是她空虛生活的生動寫照。這是領養家庭的童年留給她的一切。
她此刻在家裡。
回憶淹沒了她,衝擊著她的感官,帶來更多的疼痛。薩姆崩潰了。她像一隻小獸一般蜷成一團。痛感像利刃一樣穿透她,她再度尖叫起來。被撕裂的肌肉組織邊緣和血肉互相摩挲著,只要輕輕一動,破碎的肋骨就嘎吱作響。鮮血從剖裂的胸口流出,浸濕了下面的床單。
她聞到了那股味道,夾雜著濕濕的羊毛味和獨特難忘的血腥味。
薩姆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她臉漲得通紅,因為怒意而有點緊繃。「媽的,媽的,去他媽的!」她像念佛咒一般輕聲詛咒著。
她纖瘦的身體戰慄不止,儘管她已慢慢回到現實,疼痛仍然無比真切。從幻境回歸到現實。這簡直像是個笑話。她腦海中總是會浮現幻境里亂七八糟的畫面,她沒有辦法輕描淡寫地形容這種感覺,因為受害者所遭受的每一擊都會體現在她自己身上。癒合的過程是困難的——骨頭要重新接上,斷裂的韌帶和肌肉組織要重組,被撕裂的皮膚要密合,這都需要時間。
薩姆明白這些傷痛背後是有緣故的,因為她的控制力還不夠,她還無法接受這份天賦。很明顯,如果她能夠掌控自己的能力,就不用再遭受這麼多痛苦了。但她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也無從知曉其中原因。她不知所措,她的身體總會莫名其妙地痊癒,但心靈的創傷卻揮之不去。她覺得自己一團糟。
肉體癒合的過程通常要花十到二十分鐘——依具體受傷程度而定。而心中的困惑,孤獨,和孤立感卻要更久才能消失。她太心急了,還沒等身體恢複如初,就想自由活動,以至現在疼得呲牙咧嘴。薩姆顫抖著控制自己的能量到達每一個需要治癒的地方,她希望這個過程不會耗時太久。
兩行熱淚從她緊閉的眼中淌下,止都止不住。
癒合的過程真不好過。不僅她的肋骨根根被折斷,身上也是遍體鱗傷。她從未經歷過這麼嚴重的肉體創傷。她有點擔心自己可能失血過多。如果她不知道怎麼斷開連接,她的命運就會像幻境中的那幕一樣,走向生命終結。
與那個可憐的女人無異。
薩姆討厭轉變的過程,因為它們在不斷改變,不斷加劇,不斷發展。如此有力而又醜陋,她靈魂深處都感到一陣噁心。
幾分鐘後,薩姆抬起頭,在床上摸索著。儘管她的四肢還無法挪動,但疼痛還尚可忍受。鮮血浸濕了床上堆得高高的毯子,那些毯子是薩姆從二手店買來的。她空蕩蕩的腹部就像是一個盛著冰冷血液的容器。見鬼,到處都是血。
她的唇齒間有一股不散的金屬味,讓她感到一陣噁心。咽了咽嘴裡的唾沫,她繼續等待著。她想要拋開這份記憶,遠離那個幻境,逃離自己的生活。但是她做不到,她知道疼痛在深處醞釀著,隨時會爆發,將她生生撕裂。她感到疲憊不堪,就這麼無休無止地忍耐著,心中一片凄涼。
又十分鐘過去。現在她應該能走了。抬起頭,她將帶血的唾液吐到紙巾上,看了下時間。
轉化過程共花了十五分鐘。她這次有進步。
哦,天吶。薩姆又不禁抽泣起來。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其他通靈者要麼發現,要麼聽聞某些事物,他們中許多人甚至可以預見未來。而她則親眼目睹了暴力——不僅僅是目睹,而是親身經歷了謀殺的全過程。
時不時地,她的身體又一陣顫抖,血液里似乎有股揮之不去的寒意。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消失了。她已不記得上次感到溫暖是什麼時候。薩姆將浸了血的地毯扔到地上,用斑駁的被子緊緊裹住自己瘦弱的身軀,但再怎麼裹緊也感覺不到一絲溫暖的舒適感。
她不怎麼走運。不管她喜不喜歡,她總有一隻腳邁入那片黑暗地帶。問題就在這裡。多年來她一直四處奔波,最後來到這座小屋,從此避世幽居。但即便在這裡也沒有她要找的答案。
她堅定了決心。她受夠了這一切。是時候把握主導權了,是時候開始行動了。她得阻止這個喪心病狂的殺手,而且越快越好。
老天,她已經厭倦了在死亡中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