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二十二章 有罪的狐

那天晚上,加布麗埃爾·波奈爾在檢察官辦公室當著速記員的面,將她的證詞又正式複述了一遍。

簽完名後,她說:「我很樂意親口將證詞再說一遍,無論是上法庭或面對其他相關部門,有需要請隨時打電話通知我。」

達金警長派警車護送她到厄珀姆飯店,她要在那裡過夜。

「太令人震驚了,」等這位容貌醜陋的女士離開後,亨德里格斯檢察官語帶埋怨地對埃勒里說,「這讓我們處境艱難。巴亞德·福克斯當然有權要求重新審判,奎因。波奈爾那女人的證詞,把當初只靠間接證據定罪的舊案一腳踢到了九霄雲外。他一定能夠無罪開釋的,十二年的牢獄之災哪!」

「也許這會讓每個人都輕鬆許多。」達金警長說,「你將證據全部呈報給州長,菲利浦,幫福克斯先生弄個特赦或某種形式的公開赦免。」

「沒錯,沒錯,那樣也可以少丟很多臉。州長會聽我的建議的。尤其是,囚犯又是萊特鎮英雄的父親。」亨德里格斯一臉難堪地看看巴亞德,「但是,當然啦,只是一個特赦—一」

「我不想讓任何人為難,亨德里格斯先生,」巴亞德緩緩地說,「也不想再經歷一場審判。」他聳了聳肩膀,「我同意特赦。」

「嗯。」檢察官鬆了一口氣,「那樣大家就可以安心了。你真是太夠意思了,福克斯——福克斯先生。當然,你現在還是在我的管轄之下,別忘了。但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豪氣地揮了揮手,「回家去吧,福克斯先生,上帝保佑你。」

「不用霍威陪同?」埃勒里·奎因說。

亨德里格斯漲紅了臉。「哦,當然,那是當然。不用霍威陪同。」

第二天早上,埃勒里正把襯衫塞進行李箱時,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請進。」他喊道。

是巴亞德·福克斯。

「哦,你早,巴亞德。我正在收拾行李。」

巴亞德關上門。「是的,戴維告訴我了,你今天要離開,奎因先生。」

「達金會載我去斯洛克姆鎮,搭一點零五分的特快車回紐約。」

「奎因先生,」巴亞德遲疑著,「昨天晚上在檢察官辦公室辦完事以後我就想見你,但你已不見人影——」

「我必須趕回紐約,但總得花點時間看看這裡的一些朋友再走,就是菜持家和布拉德福德家。總之,我和他們一起待了幾個鐘頭,清晨三點才回來。」

「呃,我——」巴亞德欲言又止。

「好了,聽著,」埃勒里不耐煩地說,「如果你想跟我道謝的話——」

「謝謝你。」

埃勒里·奎因看著他。在一陣沉默後,他緊緊地握住巴亞德伸出來的手。

然後戴維的父親在搖椅上坐下來,拿出手帕用力擤著鼻子,埃勒里則走回行李箱那裡。

「有什麼計畫嗎?」埃勒里問。

「計畫?」巴亞德遙望著窗外的草坪、希爾路和萊特鎮,「呃,就到鎮里各處走走,到《萊特鎮記事報》找老菲尼·貝克閑聊聊,去艾爾·布朗店裡吃一客冰洪淋蘇打,到工廠——」

「等所有的法律細節都解決了以後,你會回去做生意吧?」

「托伯特希望我回去。」

「你也許會發現很難適應,巴亞德,」埃勒里說,「在離開……十二年以後。」

巴亞德抬起下巴,臉頰泛紅。「這是我的老家。」他說。

「好傢夥,」埃勒里咯咯笑道,然後說,「你來這裡,不只是為了聊天吧。」

「不是。」

埃勒里·奎因再度看著他。

「誰殺了我的妻子?」巴亞德問,聲音低沉。

埃勒里·奎因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又傳來敲門聲。他打開門,咧嘴笑著。

「怎麼啦,整個福克斯家族都來了。」

琳達和戴維、愛米莉和托伯特都來了,個個神情嚴肅。

福克斯上尉擔任發言人。

「奎因先生,不需要我們多說,你也知道——」

「正是如此,總之先進來吧。」——他們嚴肅地走進房間,巴亞德起身站到他兒子身邊——「你現在覺得如何,上尉?」

「好極了。」

「那個會發癢的顫抖呢?」

「隨風而逝了。」

「你得用下半輩子的時間好好感謝琳達嘍,那可是恩同再造昵。」

「我會的。」

琳達伸出兩手抱住埃勒里,親吻著他。「我高興死了,我……好了,戴維,不要一臉醋勁嘛!」

「誰一臉醋勁了?再吻他一次,琳尼!」

他們全都笑了起來,但是笑聲戛然停止,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埃勒里·奎因用質疑的眼光掃視著他們。

托伯特用鞋底戳了戳地毯。「奎因先生,」他囁嚅著說,「在你已經做了這麼多以後,這實在是強人所難,再說所有的……可是,戴維和琳尼,還有愛米莉和我——我們一直在討論……」

「你們想知道,如果不是巴亞德的話,到底是誰毒死了傑西卡。」

「對!」他們異口同聲對著他喊出來。

「答案是,」埃勒里說,「沒有人。」

五對眼睛全都現出震驚的神色。

「很簡單,」埃勒里說,「發病那天早上,傑西卡除了那杯葡萄汁外,沒有吃任何東西。我們已經證明,水瓶里的飲料沒有被下毒。

「然而,就是因為喝了從水瓶倒到她玻璃杯里的果汁,傑西卡才中毒身亡。這隻能有一個解釋:玻璃杯中有毒,就是傑西卡喝果汁所用的那個玻璃杯。在那個玻璃杯還沒倒進果汁前,裡面就已經被滴了毛地黃了。

「是誰去拿那個玻璃杯的?回想一下。那是傑西卡自己從廚房的架子上拿下來的,因為巴亞德帶給她的那個玻璃杯在客廳里被打破了。

「同樣也是由傑西卡,把那個玻璃杯從廚房帶到客廳里去。又是傑西卡,把那個玻璃杯舉高讓巴亞德幫她倒滿果汁,她就從那個玻璃杯里把果汁喝了下去。從頭到尾,都是傑西卡。因此,傑西卡是唯一可能把毛地黃藥劑滴進玻璃杯里的人。」

「傑西卡,」愛米莉低語,「是她自己!」

「但是她不可能這樣做,」巴亞德·福克斯皺著眉頭說,「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先前也在法庭上說過,她不可能做得到。如果她這樣做,我一定會看見,奎因先生。她不可能把任何東西放進玻璃杯而沒讓我看見!所有時間我都和她在一起。」

埃勒里·奎因搖頭。「你錯了,巴亞德。邏輯告訴我們,水瓶中不可能有毒,所以毒藥一定是加在玻璃杯里的;邏輯也告訴我們,唯一可能把毒藥加進玻璃杯里的人,就是傑西卡自己。因此,依照邏輯來看,是她做的。」

「但是如何做的?什麼時候做的?」

「可能是在你把玻璃杯的碎片丟進廚房垃圾桶時,也可能是在她伸手去取廚房柜子里的玻璃杯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但是事實告訴我們,是她做的,就在你的眼皮底下。」

「這麼說,」戴維的眼裡充滿了恐懼,「我母親是自殺的,奎因先生?」

「那是唯一可能的解答。」

「但是為什麼?」琳達喊道。

「琳達,戴維的母親面臨著一個不可能解決的兩難問題。如果她離開巴亞德,選擇和托伯特結婚,那代表著會破壞兩個家庭、醜聞以及失去她年幼的兒子;如果她選擇留在丈夫身邊,那代表著餘生都要在秘密思念另一個男人的痛苦中度過,加上她的健康情況一直都不好,肉體和情感上的雙重摺磨,讓她變得很虛弱,也很脆弱。對她來說,似乎只有自殺才能解脫。不要責怪她,戴維。」埃勒里柔聲說道,「你也是,巴亞德。還有你,托伯特。還有,最重要的,是你,愛米莉。我對你們所有人的忠告是,把這整件事情全忘了。因為她一時衝動所造成的傷痛、悲劇及不公不義過後,這將會是傑西卡希望你們做到的。」

等他們都離開了他的房間,埃勒里點燃另一根香煙,吐出一條悠長的煙霧。

就這樣解決吧,他想,一件艱難工作中最艱難的部分。然後他又回頭去整理行李。

連碰都還沒碰到行李箱,外面又響起一下輕微的敲門聲,讓他停了手。

敲門的人沒等埃勒里回應,就將門無聲無息地迅速打開,接著又同樣無聲無息地迅速關上。

又是巴亞德·福克斯。

但是這次,羸弱的男人將背脊緊貼著埃勒里的房門,面色凜然地說:「現在告訴我真相吧,奎因先生。」

「因為你的話說不通。」巴亞德態度篤定地繼續說,他壓低聲音,不希望任何人聽到,「傑西卡並沒有自殺,你心知肚明。」

埃勒里·奎因眨眨眼。

「我明白你剛才為什麼得把事情栽在我妻子身上。你必須讓戴維,是的,還有琳達,以及托伯特和愛米莉滿意。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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