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達金警長彆扭地從他的轎車裡扶著一個女人下車,她胸部厚實,高頭大馬,一身黑衣。當她和達金走近門廊時,那群引頸企盼的人發現,她一點都算不上漂亮,不過是那種藝術家筆下的醜女;事實上,在她的巔峰時期,加布麗埃爾·波奈爾曾經是文明世界許多名畫家筆下的模特兒呢。她炫耀且得意於自己的丑,彷彿那才是一種美。
「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這是埃勒里的第一個念頭。
互相介紹的局面還不至於太尷尬,因為加布麗埃爾·波奈爾從未見過她亡友的任何家人。她對巴亞德態度冷淡,對琳達親切有禮,而看到戴維穿著軍服的勻稱體格時,則投來一個柔和的讚許眼光。
「這兩位,」她用一種低沉的嗓音說,「這兩位是托伯特·福克斯伉儷嗎?」
愛米莉很緊張。「傑西卡以前常提起你,波奈爾小姐。」
「傑西卡是我的朋友,福克斯太太。」
女歌唱家提到傑西卡時,絲毫不帶感情,彷彿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她和那位死去女人的關係收藏到一個秘密的抽屜里去了。的確,細細觀察她,埃勒里才猛然發現,那張高貴的醜臉曾承受過許多比友人死亡更痛苦的磨難,而面對那些苦難時,她學會了如何讓自己堅強起來,抗拒任何情緒性的自艾自憐。
她的英文精確,遣詞造句甚至有點太過謹慎,彷彿有時必須搜腸刮肚才能找到一個曾經知道但是太久沒用的字眼。
「各位,我來了,」她言簡意賅地說,在達金警長幫她找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我想,奎因先生,我跟你提到的那封信——」她翻找她的袋子。
「不急,波奈爾小姐,」埃勒裡面帶微笑,「經過這麼多年,現在再看到你,不需太多想像就能回味起自己坐在卡內基音樂廳聆聽你演唱巴赫的《來吧,甜美的死亡》的情景。」
「你記得?」她美麗的眼睛一亮,隨後嘆了口氣。「我不能總讓自己沉溺在回憶里。」她笑著說,「這對老女人不好。」
「老?」琳達喊出來,「怎麼會,波奈爾小姐—一」
「你真可愛,親愛的,但是我經歷過的世事——」那瞬息萬變的面容突然強硬起來,「會令人蒼老,特別是女人。」
在女演唱家抵達前已經在門廊來回踱步了個把鐘頭的亨德里格斯檢察官,乾咳一聲後瞥了埃勒里一眼,他們已經事先說好,這場戲要由埃勒里主導,但亨德里格斯顯然已經等不及要開始訊問了。
達金警長再也按捺不住性子。「我想知道的是,波奈爾小姐,」他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你十二年前不出面說出你的故事,在福克斯先生受審的時候。」
「萊特鎮的執法官們,」埃勒里說,「自然會迫不及待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波奈爾小姐。」
「哦,可是我無能為力,」加布麗埃爾說得很快,「其一,我人在另一塊大陸。其二,一直到她丈夫關進監牢好幾個月後,我才知道傑西卡遭到謀殺的事。」
她講到「謀殺」和「監牢」時十分順口,彷彿這是她經常會想到的字眼,即使在她的日常語言里並不常出現……無論她使用的是哪種語言。
「能否請你告訴我們整個故事,波奈爾小姐,依你記憶所及?」
在托伯特·福克斯家的門廊下,這位黑人女歌唱家以平靜的口吻敘述著,沒有戲劇化的手勢,也不見明顯的情感起伏。聽她講話,埃勒里有一種身心俱疲的感覺。那疲憊如此沉重,儼然成為她天性的一部分,是一種時時刻刻都在品嘗死亡滋味的習慣。
十二年前的那個星期,加布麗埃爾·波奈爾在紐約表演,那是極為成功的美國巡迴演唱會的最後一場。她早就聽說傑西卡生病了,但迫於緊湊的演唱行程無法前來探望朋友。此時,雖然因為長期巡迴演唱疲勞不堪,迫不及待想返回蒙特婁家中,但她仍然臨時變更行程,要求亞特蘭大特快車讓她在萊特鎮下車。
「即使疲憊,」加布麗埃爾說,「過門不入還是會讓我感到良心不安。傑西卡和我曾經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且不間斷地通信許多年了。
「當我得知在一個鐘頭後可以搭區間車返回蒙特婁後,我就下了特快車。至少還有半小時可以去看看她,我想。計程車將我從火車站直接載到傑西卡的家——」她的黑色眼眸掃向隔壁那棟寂靜的房子,然後再移向遠方,「然後再回程及時載我去趕乘區問車。我和傑西卡在一起待了大概有三十五分鐘。
「她見到我很高興,不過我覺得她好像心事重重。
「至於我呢,發現她的肺炎已逐漸轉好,也感到十分欣慰。」
加布麗埃爾當下邀請傑西卡到她家玩。「每個女人都需要偶爾換個環境,」她笑著對她的朋友說,「更何況你剛生過一場大病。在我的天園居,你什麼事都不必做,傑西卡,只要好好當個貴婦就行,我的寶貝,這樣你很快就能健健康康的了。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們,只有你和我。只要受得了我,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你看如何?現在就和我一起回家,還是明天?」
但傑西卡只是虛弱地笑笑,謝過加布麗埃爾,說她沒有辦法去,沒有辦法現在就去,雖然她非常想。加布麗埃爾沒有再強求,因為傑西卡看起來很苦惱,心神不寧。經過幾分鐘的敘舊以及許多擁抱之後,加布麗埃爾不得不離開去趕乘一點鐘的區間車,繼續她返鄉的旅程。
她在那天晚上抵達蒙特婁的家,發現她的經紀人已經等在那裡。
「簡直瘋了,」她嘆氣,「那個沒人性的傢伙,事先從紐約飛過來等著,捧著一堆票券和合約在天園居迎接我。他說忽然出現一個我不可錯過的大好機會,他有個到南美和歐洲舉辦盛大巡迴演唱會的計畫,那是我渴望多年的機會。我企圖用疲倦推託,但是他不為所動。
「總之,我甚至沒有時間打開行李。他在當晚安排我飛回紐約,然後把我送上另一架飛機前往佛羅里達。在邁阿密,我再轉機飛往南美洲。完全沒有時間喘息。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就在我飛往另一塊大陸時,傑西卡已經死了。後來,在南美洲表演時,我也不知道她的丈夫被捕。等到審判結束,我人已經在歐洲。」
歌唱家停了下來,凝視著黑暗。
「那封信。」埃勒里輕聲說。
她一驚。「哦,是的,那封信。那封信在我匆忙離開蒙特婁好幾個月後才到我手上。很自然地,傑西卡把信寄到天園居,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我巡迴演出的事。一個愚蠢的用人把信轉寄到南美一個錯誤的地址,然後那封信就一路尾隨我,從南美洲追到歐洲,一直到我在布拉格表演時才追上。甚至直到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傑西卡已經過世了。我想立刻回信,向她解釋我的不告而別,但是當時我正忙得不可開交,就這樣拖了整整一星期。直到那個星期,我才知道這件新聞。」
「你是如何知道的?」亨德里格斯檢察官不客氣地問。
「我恰巧拿起了一份《巴黎前鋒報》來看,在上面讀到一小則關於萊特鎮『轟動訴訟案』的報道,報上說巴亞德·福克斯如何因謀害妻子傑西卡·福克斯而被判有罪。那是一則小新聞,沒有細節,沒有案發日期,甚至也沒有提到犯罪手法,只有短短几行字。因此我才沒有把我造訪萊特鎮和傑西卡的死亡聯想在一起。知道傑西卡已經下葬後,我難忍悲傷,把在布拉格剩下的表演場次都取消了。一直到維也納我才重新上台,在歌劇院。」
她的眼神在往事中流連。
「當然,我也就沒有回信了。我能寫給誰呢?在那之後……我一直留著傑西卡的信。這些年來,我一直保存著,在所有風風雨雨之後……這信是我好朋友留給我的一個紀念。」
她從自己的袋子里取出一個污漬斑斑、滿是摺痕的亞麻色信封,把它交給埃勒里。埃勒里轉身對著門廊的燈,急切地看了起來。亨德里格斯檢察官和達金警長也從他的肩膀後面探過頭來看。
「在那之後,」加布麗埃爾·波奈爾喃喃說道,「就是那場大災難。」
「這話是什麼意思,波奈爾小姐?」琳達問,她在那封信和這位令人著迷的女人之間分身乏術。
女歌唱家聳聳肩。「對你這樣一位年輕姣好的女孩來說,那種事情不堪入耳。算了吧。」
「你是指納粹嗎?」福克斯上尉問。
她的黑眼眸射向他。「我最近才回到我加拿大的老家,福克斯上尉,剛從德國集中營出來。他們不喜歡藝術,那些德國人,除了肥胖女人的畫像以外……我算是走運的。我逃了出來,剛回到蒙特婁沒多久,那是一個平靜的地方。」
「可是你會再回到舞台吧,是不是,波奈爾小姐?」琳達問,「等你休息夠了以後?」
加布麗埃爾露出微笑。「去彈鋼琴嗎?」
「鋼琴?我不懂——」
「納粹外科醫生在我的喉嚨里做了點小手術,」女歌唱家說,「他們以為那是一個十分有趣的玩笑。」
亨德里格斯檢察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