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二十章 懷抱希望的狐

大家都上樓去了,只剩下埃勒里一個人在門廊里。他迴避他們的問題,他們顯然都很不滿意。但是多談無益,也沒什麼好再解釋了,一切都得等蒙特婁的那個女人來了才能下定論。顯然,沒有人能夠預見結果會如何,以怪異眼光瞪著埃勒里的達金警長,最後也只能道聲晚安就離開,踩在步道上的沉重步伐彷彿強調著他心靈受創的感受。

埃勒里·奎因在黑暗中抽著煙,一些念頭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偶爾傳來上山車輛的雜訊,更加強了他的孤寂感。但這一切都沒有干擾他。

從他坐的地方望去,西南方的天空帶著營火的顏色,那是上村紅色的霓虹燈光。天空的其他角落則繁星點點。傑西卡·福克斯曾經從幾乎相同的觀察角度,埃勒里想,看到相同的燈光和相同的冷冽星辰。

他好奇在久病之前,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嫁給安分沉默的巴亞德·福克斯,棲息在一個看似永無變化的萊特鎮的偏僻窩巢中,而隔壁又有一個英俊且充滿男子氣概的連襟,他本身的活力無疑與她的感受一拍即合,讓他們兩人在不安於現狀的心靈交流中相互吸引。

埃勒里·奎因從來沒有懷疑過心靈交流的強大力量。對渴望萬里長空的人而言,萊特鎮確實過於沉悶了些。他想,傑西卡在這個小鎮上平淡無奇的婚姻與家居歲月當中,從不間斷與週遊世界的加布麗埃爾·波奈爾的信件往來,這也許是支撐她生命的重要元素,而不只是女性之間的牢固情誼而已。對於被囚禁在萊特鎮的巴亞德·福克斯的妻子而言,加布麗埃爾·波奈爾想必是五光十色的外在世界的化身。加布麗埃爾就是巴黎,就是倫敦,就是布宜諾斯艾利斯,就是羅馬,就是開羅,就是萊特鎮只能在寶石戲院看見的一切富麗堂皇的遙遠所在。

藉由與歌唱家維持著的郵遞友情,傑西卡·福克斯經歷了所有萊特鎮同鄉都無法擁有的超時空體驗,無論是如何的不完美,畢竟滿足了她對大都會的嚮往……

一聲巨響,把埃勒里從沉思中驚醒。

紗門碰撞的聲音。

「哦,霍威。我以為你睡了。」

胖警探擋住了星星,遮住了隔壁的房子。

「我要出去一下。」警探用他令人不快的聲音說。

「出去?你不會真的把你的囚犯丟下不管吧,霍威?怎麼啦,突然對人性產生信心了?」

「姓福克斯的會好好等著我回來的。」

埃勒里·奎因覺得夾帶鼻音的腔調里有一種不屑的意味,他感到不解。

「你不怕巴亞德逃走嗎,霍威?」

「不怕。」胖警探一步一步走下門廊的台階。

「你要上哪裡去?」埃勒里在他身後喊道。

「回家。」

「回家?」埃勒里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想過霍威警探在傳統生活脈絡里的樣子。但這是事實——這個人住在萊特鎮,他一定有屬於自己的家。但不知怎的,他就是無法勾勒出霍威警探的家。

「你要去很久嗎?」

單薄的聲音飄了回來。「一小時,也許兩小時。我太太幫我準備了一些乾淨的衣服。從接手這個案子開始,我還沒有換洗過哪。」

於是霍威臃腫的身影消失了。

原來這個胖警探也有老婆幫他洗襪子熨內衣呢!他也有孩子嗎?

「這個案子,」埃勒里笑著想,「真是充滿了驚奇。」

他丟掉最後一根香煙,打著哈欠離開鞦韆,正想在上床前伸展一下筋骨,卻聽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紗門再度飛了開來。

「奎因先生?」

是琳達,在星光下,她的臉孔因扭曲而顯得蒼老。

「琳達,什麼事?」

「戴維,在樓上。我必須把他鎖在房間里。拜託你——」

然後她就轉身跑了。

埃勒里·奎因趕在她身後衝出屋子。

戴維?又來了?

埃勒里·奎因趕到二樓樓梯口,發現琳達在她丈夫的房門口,手裡握著把鑰匙。

「我們盡量不要發出雜訊,」她耳語道,「我爸媽在睡覺,我認為沒有必要讓他們擔心。」

埃勒里·奎因從她的手上接過鑰匙。

戴維坐在床沿,看起來還算鎮靜。然而,他的雙手深藏在外衣口袋裡。

「你不應該那樣做,琳尼,」他說,「那傢伙罪有應得。你知道的。」

琳達一臉恐懼。「奎因先生,戴維要……要殺了那個警探!」

「我要給那頭豬玀一個教訓。」

埃勒里·奎因說:「霍威嗎?」同時記起胖警探口氣中的不屑,「怎麼回事,戴維?」

「他不能這樣對我父親,不管他是不是囚犯。這只是普通民宅,有人住在這裡,不是他媽的監獄!我爸已經是個被毀掉的人了,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根本不會玩什麼花樣。霍威沒有權利那樣做,奎因先生。」

「那傢伙做了什麼事,戴維?」

萊特鎮的英雄開始哭了起來。

琳達說:「戴維,戴維。」

埃勒里·奎因用溫柔的眼神看著兩人,然後說:「在這裡等著。」他走了出去,隨手將身後的房門仔細鎖上。

他大步走到南側房間的門口。他試了試門把,門沒有鎖。他皺起眉頭,輕輕敲了敲房門。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巴亞德的聲音,但聽起來非常古怪。他說:

「請進。」

埃勒里·奎因走了進去,將身後的房門關上。

房間里很暗,有幾秒鐘的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等他的眼睛適應黑暗後,他辨出巴亞德在雙人鐵床上的羸弱身影,他的四肢放鬆地展開著。

事實上,巴亞德的兩條手臂高舉過頭,抓著床頭的矮欄杆。

埃勒里·奎因不解。

「你還好吧,巴亞德?」

「哦,奎因先生。這裡面太暗了,我很好。」

「那麼,怎麼回事——」

「我沒事,奎因先生。」

「你不介意我把電燈打開吧?」

巴亞德大笑。

埃勒里·奎因完全被搞糊塗了,他按下電燈開關。

戴維的父親,兩隻手腕都被銬在床頭的鐵欄杆上。

好一會兒,埃勒里才開得了口。

「霍威弄的?」

「是的。」

「你做了什麼事,巴亞德?」

「什麼也沒做。」

「你沒有企圖做什麼愚蠢的——比如想逃走?」

巴亞德又大笑。「老天,沒有。我原本已經上床睡了。我通常都這樣睡,兩隻手臂放在頭頂。我以為霍威在脫衣服,等我發現時,他已經把手銬銬在我的手腕上,另一邊則銬在欄杆上。」

「他有沒有給你任何解釋?」

「他說他必須回家一下,他不能冒險讓我逃走。他還用一堆難聽的字眼侮辱我。」巴亞德停了一下,「他大可把我鎖在房間里。他不需要這樣做,奎因先生。」

「不需要,」埃勒里口吻嚴峻,然後說,「別緊張,巴亞德。我一會兒就回來。」

埃勒里·奎因下樓走到電話那裡,撥電話給接線員。

「請幫我接菲利浦·亨德里格斯檢察官家。」他說。

埃勒里·奎因回來時,戴維和琳達都陪著巴亞德。

「霍威警探,」埃勒里沉著臉告訴巴亞德,「會在幾分鐘內回到這裡,帶著手銬的鑰匙。我必須說明,沒有鑰匙要拿掉手銬很困難,而且這件事還有某種程度的公理正義必須得到補償。是他銬上的,就得讓他親自解開。」

「謝謝你,奎因先生,」巴亞德帶著虛弱的笑容說,「還有,兒子——」

「我差點又做出傻事來,」戴維囁嚅地說,「對不起,爸爸。我進來跟你道晚安,發現你就像只火雞一樣被綁在床頭時,就不禁怒火中燒了。」

「我開始喜歡有個兒子了。」巴亞德說。

戴維有點窘。「這事情到底會不會有個結果呢,奎因先生?會不會?」

「要有耐心,戴維。」

「可是所有關於加布麗埃爾·波奈爾的事又代表了什麼?爸爸能不能脫罪?這能不能解決——」

「我們必須等待,戴維。」

戴維看著埃勒里,埃勒里平穩的口氣里有某種東西牽動著他。

沒人知道他在埃勒里的臉上讀到什麼,但他走到床邊時笑著俯看他的父親。

「我們會成功的,爸爸。」

「當然,兒子。」

「你們兩個去睡會兒覺吧,」埃勒里輕聲提議,「我會陪巴亞德在這裡等霍威先生。」

「最好不要讓我看到他。」戴維說,「來吧,琳尼,有熊貓眼的女人可保不住丈夫。該睡覺去了,我送你上床。」

「你會陪著我嗎,戴維?」

他吻了她,她依偎著他一會兒。然後他們互道晚安,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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